7 月 10 日，Apple 在加州北区联邦法院起诉 OpenAI，指控这家 AI 公司通过系统性挖角 400 多名前 Apple 员工、诱导他们携带未发布产品的原型和机密文件跳槽，来加速其消费硬件业务。被告包括 OpenAI 及其去年以 65 亿美元收购的硬件初创公司 io Products，以及两名前 Apple 员工——现任 OpenAI 首席硬件官的 Tang Tan 和工程师 Chang Liu。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竞业纠纷。Apple 在起诉书中描绘的是一套精心组织的商业秘密提取机制：Tan 在面试中使用 Apple 机密项目代号、要求候选人把电池和逻辑板等硬件组件带到 OpenAI 进行"show and tell"、分发 Apple 内部安全手册作为离职"checklist"——这份手册正是他从 Apple 离职时带走的。
一场组织化的运作
起诉书中对 Tan 的指控最为具体和严厉。Tan 在 Apple 工作了 24 年，历任 iPhone 和 Apple Watch 产品设计副总裁，2024 年离职后与 Jony Ive 共同创立 io Products，随后在 OpenAI 以 65 亿美元收购 io 后成为首席硬件官。Apple 指控他在离职前就"系统性地使用 Apple 的保密信息为 OpenAI 谋利"——通过邮件向自己发送供应商信息，在面试中引导候选人展示未发布产品的细节。
另一位被告 Chang Liu 的行为模式则更为直接。Liu 在 Apple 担任了八年高级系统电气工程师，今年 1 月离职加入 OpenAI。Apple 称他未归还公司配发的笔记本电脑，并利用一个认证漏洞访问 Apple 内部网络，下载了"数十份机密硬件相关文件"，包括电路板制造与测试的技术演示。起诉书还指出 Liu 指导一名正在申请 OpenAI 职位的 Apple 员工如何"避开安全团队"复制机密文件。
将个别行为串联起来的，是 Apple 所称的"令人担忧的近期模式"——离开 Apple 加入 OpenAI 的员工系统性规避安全措施：不按规定提前两周通知、拒绝回应安全团队的离职面谈安排、拒绝签署离职文件。Apple 在起诉书中写道，400 多名前员工现已任职 OpenAI，这个数字本身并不违法，但"OpenAI 现在雇佣了曾被托付 Apple 商业秘密的人，这并不赋予 OpenAI 使用这些信息来启动硬件业务的权利"。
从合作伙伴到竞争对手
两年前，Apple 与 OpenAI 还站在同一舞台上。2024 年 6 月，两家公司宣布将 ChatGPT 集成到 iPhone、iPad 和 Mac 中，Sam Altman 亲临 Apple Park 见证这一时刻。但这场合作在过去一年中迅速恶化。
第一个裂缝出现在 2025 年 5 月：OpenAI 宣布以 65 亿美元收购 io Products。io 的创始团队几乎就是 Apple 硬件设计的"校友会"——Jony Ive、Tang Tan、Scott Cannon、Evans Hankey。这次收购向外界发出了明确信号：OpenAI 不止想做软件，它正在打造自己的消费硬件。
到了今年 2 月，Apple 已足够担忧，正式致函 OpenAI 要求讨论保密信息可能"不当流入 OpenAI 业务"的问题。Apple 称这封信石沉大海。5 月，轮到 OpenAI 主动出击——据 Reuters 报道，OpenAI 开始探索对 Apple 的法律选项。6 月的 WWDC 上，Apple 展示了姗姗来迟的 Siri 改版，但其 AI 组件基于 Google Gemini 而非 ChatGPT——合作关系已名存实亡。
PP Foresight 分析师 Paolo Pescatore 的评论切中要害："Apple 看到 OpenAI 从合作伙伴变为潜在竞争对手，而 OpenAI 正试图减少对 iPhone 的依赖，建立与消费者的直接关系。"
硬件产品的影子
尽管 OpenAI 对其硬件计划守口如瓶，但轮廓已经浮现。分析师郭明錤此前推测 OpenAI 可能在开发一款依赖 AI Agent 而非传统 app 的智能手机——如果属实，这将是 iPhone 核心商业模式面临的最大威胁之一。Wired 的报道则指向一款放在桌面上的 AI 语音设备，最早可能在 2027 年 4 月出货。
Apple 起诉书中一个细节令人印象深刻：OpenAI 据称接触了至少两家 Apple 供应商，其中一家被误导以为 Apple 已授权，为 OpenAI 执行了一种"专有商业机密金属表面处理技术"。这意味着 OpenAI 据称不仅挖人，还在供应链层面复制 Apple 的制造工艺。
IPO 前夕的法律阴影
诉讼的时间点对 OpenAI 尤为敏感。OpenAI 今年 2 月完成了 1100 亿美元的融资，估值达到 7300 亿美元，CNBC 和 Reuters 均报道公司正在筹备最早 2026 年底的 IPO，目标估值在 7300 亿至 8500 亿美元之间。就在诉讼前不到一个月，OpenAI 刚刚从 Google DeepMind 挖来 Transformer 共同发明人 Noam Shazeer，并成功让法官驳回了 Elon Musk 的 xAI 提起的商业机密诉讼。
但 Apple 不是 xAI。Apple 拥有硅谷最完善的企业安全基础设施、最充裕的诉讼预算，以及对供应链的深度掌控。Stanford 法学院教授 Mark Lemley 对 Reuters 表示，Apple 的起诉"有潜力成为一个非常大的案件"。他指出，仅仅雇佣竞争对手的员工在加州并不违法——硅谷正是在允许员工自由流动的法律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但如果 Apple 声称员工带走了保密文件且 OpenAI 使用了这些文件，那对 OpenAI 就是一个问题"。
Rutgers 法学院教授 Camilla Hrdy 补充了一个重要维度：此前 AI 领域的商业秘密诉讼大多涉及软件，而 Apple 的案件涉及硬件——"我们通常在案件推进过程中了解更多。OpenAI 不是一个打不起官司的被告。"
更大的图景：人才战争的规则线
Apple 诉 OpenAI 之所以超越个案，在于它触及了 AI 行业当前最核心的紧张关系：在人才极度稀缺、竞品之间界限模糊的时代，什么构成合法的竞争，什么构成窃取？
OpenAI 并非唯一激进招聘的 AI 公司。Anthropic、xAI、Google DeepMind 之间的工程师流动同样频繁。但 Apple 选择在这个节点出手，有其精确的战略计算：OpenAI 正在从软件公司转型为硬件公司——从合作伙伴变为直接威胁——而硬件正是 Apple 的立身之本。
如果 Apple 赢得早期程序战，或通过证据开示迫使 OpenAI 披露其招聘实践，整个 AI 行业的人才流动规则将被迫收紧。任何从大型科技公司挖角硬件和系统工程团队的前沿实验室，都可能面临类似的审视。
Wired 的报道将本案与 2017 年 Waymo 诉 Uber 案相提并论：当年 Waymo 指控 Uber 通过挖角工程师窃取自动驾驶硬件设计，最终 Uber 在庭审中途以 2.45 亿美元和解。不同之处在于，Waymo 和 Uber 当时都是自动驾驶领域的直接竞争对手，而 Apple 与 OpenAI 的关系更为复杂——它们曾经是合作伙伴，现在是对手，未来可能还要共存。Apple 仍在通过 App Store 分发 ChatGPT，OpenAI 的模型仍运行在数十亿台 Apple 设备上。
案件的具体走向取决于证据开示阶段能否坐实 Apple 的指控。Apple 在起诉书中承认自己对"OpenAI 闭门后发生的事缺乏可见性"——它通过公司设备上的通信记录和服务器日志发现了 Tan 和 Liu 的行为，但 OpenAI 内部的真实运作仍是黑箱。Apple 请求法院禁止 OpenAI 继续使用或披露其商业秘密，要求归还所有机密材料，并寻求赔偿。
对 OpenAI 而言，最棘手的问题可能不是诉讼本身——它有资源打这场官司——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如果这些指控成立，io Products 这个 65 亿美元收购案的核心资产，其价值建立在什么基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