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 4 日，Apple 在加州北区联邦法院提交了针对 OpenAI 商业机密诉讼的第三份重要文件——一份加速证据开示和申请初步禁令的动议。这份编号为 ECF No. 49 的法庭文件将涉案的前 Apple 员工人数从最初的 2 人扩展至至少 13 人，并试图在案件进入实质审理前阻止 OpenAI 继续开发基于 Apple 技术的硬件产品。同一天，OpenAI 通过官方博客发表题为「Apple is getting this wrong」的长文回应，公开了 iMessage 聊天记录和电子邮件往来作为反击证据。
从 7 月 10 日的 41 页起诉书到 8 月 4 日的禁令动议，不到一个月内，这起诉讼已从两名前员工的个人行为争议，演变为 AI 行业人才战争中涉及组织行为、硬件竞争和商业秘密法律边界的全面对抗。
从两人到十三人：Apple 的新指控
Apple 在最新动议中指出，其持续调查又发现了 11 名可能涉案的前员工，远超最初被列为被告的 Chang Liu（前高级系统电气工程师）和 Tang Yew Tan（前产品设计副总裁、现 OpenAI 首席硬件官）。动议还重申了此前在原始诉状中被点名的 OpenAI 员工 Yu-Ting Peng 的角色。
动议中披露了两项此前未公开的具体指控。一是「另一名前 Apple 员工似乎在 Peng 面试 OpenAI 之前与 Liu 女士和 Peng 女士会面，并在会面中讨论了与 Apple 未发布产品相关的专有信息」。二是「又一名前 Apple 员工在 OpenAI 面试前截取了与未发布 Apple 产品相关的保密文件屏幕截图」。
更具冲击力的是，Apple 声称在其提起诉讼后，「多名目前在 OpenAI 工作的前 Apple 员工主动联系，讨论归还他们在离职时保留的 Apple 工作设备」。这一细节在法庭动议中被 Apple 用作暗示涉案范围远大于已知名单的证据。
Apple 同时要求法院批准加速证据开示（expedited discovery），理由是它有充分理由怀疑还有其他参与者。在提交加速开示动议的同时，Apple 也确认初步禁令动议仍在审理中。
原始指控：一份火药味十足的诉状
要理解 8 月 4 日升级的意义，需要回溯 7 月 10 日的原始诉状。Apple 在那份 41 页的起诉书中，用不常见的激烈措辞描述了 OpenAI 的行为：「在其技术人员的每一个层级，到其首席硬件官，并与商业伙伴协调，OpenAI 一直在窃取 Apple 的商业机密和保密信息，」诉状写道。「OpenAI 的新兴硬件业务现在建立在最脆弱的基础上，其核心因非法依赖盗用的商业机密而腐烂。」
诉状将指控集中在两个关键人物身上。
Tang Yew Tan 在 Apple 工作了 24 年，从产品设计师一路升至 iPhone 和 Apple Watch 产品设计副总裁。2024 年他离开 Apple 加入 Jony Ive 的初创公司 io（后被 OpenAI 以 65 亿美元收购），现任 OpenAI 首席硬件官。Apple 指控 Tan 在离职前通过邮件向自己发送了 Apple 供应商信息和内部行业摘要；在 OpenAI 招聘过程中使用 Apple 机密项目代号；要求面试者将 Apple 硬件部件带到面试现场进行「show and tell」；指导离职员工如何规避 Apple 的安全审查程序。据诉状引用的一次对话，一位面试者在被要求带硬件部件时表示「我都不知道我们可以从办公室拿这些东西」。
Chang Liu 在 Apple 工作了八年，2026 年 1 月离职加入 OpenAI。Apple 指控他未归还公司笔记本电脑，随后利用认证漏洞访问 Apple 内部网络，「下载了数十份 Apple 机密硬件相关文件」。Liu 还被指控与其他正在面试 OpenAI 的 Apple 员工分享 Apple 机密信息，建议至少一人在面试前研究哪些 Apple 机密材料，并将对话转移到私人通讯应用以规避安全团队的检测。
Apple 同时在诉状中提到，目前有超过 400 名前 Apple 员工在 OpenAI 工作——这个数字本身就被 Apple 视为「系统性挖角」的证据。
OpenAI 的反击：iMessage 记录与「发错邮件」事件
OpenAI 的 8 月 3 日（比 Apple 最新动议早一天）博客回应是这场诉讼中最具破坏力的证据提交。OpenAI 没有选择标准的律师措辞否认，而是直接公开了原始通信记录。
关于 Chang Liu——被寻求帮助，而非窃取信息。 OpenAI 公布的 iMessage 对话记录显示，在 Liu 于 2026 年 1 月 22 日离开 Apple 后，Apple 员工多次主动联系他寻求工作帮助。1 月 23 日（离职次日），一位仍在 Apple 的同事告诉 Liu 正在从他的 iCloud 账户复制文件，Liu 回复说团队「总是可以从零开始」。1 月 27 日，该同事写道「你不在 Apple 了，但你仍然是最懂的」，随后询问关于特定产品的技术细节。2 月 14 日，另一位 Apple 员工发消息：「以防你工作不够多，我需要帮忙。我隐约记得你提到过一个 [保密信息已编辑]」。3 月 5 日，又一位 Apple 工程师在群聊中收到技术问题后回复：「这非常不合规，请把我从这个对话中移除。」
这些记录表明，Liu 离开 Apple 后对 Apple 信息的访问并非单方面「窃取」——至少部分访问是由仍在 Apple 任职的同事请求和促成的。OpenAI 进一步指出，「残留访问权」（residual access）是 Apple 自身安全管理流程的失败：离职员工在试图按规定离职时，系统并未正确切断他们的访问权限。
关于 Tang Tan——「我们不要，也不能用」。OpenAI 回应称，Tan 「始终向团队明确表示我们不要、且绝不能使用任何来自其他公司的保密信息」。Tan 在 Apple 服务了 24 年，被广泛认为是公司最具创新力的领导者之一，OpenAI 暗示 Apple 对他的指控与其长期建立的声誉存在根本矛盾。
关于那封发错的邮件。 OpenAI 公布的邮件记录证实了 NBC News 此前报道的一个细节：Apple 外部律师 Gabriel Gross（Weil Gotshal & Manges 律所）在 2026 年 2 月 23 日向 OpenAI 发出关于商业机密问题的正式函件时，因混淆了两个亚洲姓氏（Wang 和 Chang），将邮件发给了错误的人。随后 Gross 又错误地给收件人发了一封感谢电话沟通的跟进邮件——而该收件人（OpenAI 法务总监 Che Chang）表示从未与其通话。
Che Chang 在当天晚间直接向 Apple 内部法务团队发邮件：「这位 Weil 的人声称代表你们。出于某种原因，他在与我的电话沟通上撒谎。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们从未通过话。你们能确认他是否确实代表你们吗？如果是，你们能不能换别的律师？」
Apple 的内部法务在两天后确认了 Weil 的代表身份，但没有回应换律师的要求。Gross 随后道歉，但 OpenAI 指控 Apple 在此之后对 OpenAI 表示正在「解决任何问题」，随后沉默了五个月，直到直接起诉。Apple 在诉状中声称 OpenAI「从未回应」其关切——这一说法与邮件记录明显矛盾。
io、Jony Ive 和硬件威胁
这起诉讼有一个无法回避的商业背景：OpenAI 正在开发其第一款消费硬件设备，这被视为对 iPhone 最直接的威胁之一。
2025 年 5 月，OpenAI 以 65 亿美元收购了 Jony Ive（Apple 前首席设计官）创办的硬件初创公司 io Products。io 的创始团队中包括了多位 Apple 前高管，其中包括 Tang Tan。OpenAI CEO Sam Altman 和 Ive 在联合声明中写道：「AI 是一项令人难以置信的技术，但伟大的工具需要在技术、设计以及对人和世界的理解交汇处工作。没有人能像 Jony 和他的团队那样做到这一点。」
根据 OpenAI 在 Davos 2026 和后续法庭文件中的披露，第一款设备预计于 2026 年下半年亮相、2027 年初发货。关于设备形态的报道指向一款无屏幕的便携式智能音箱，配备摄像头、环境传感器和 AI 代理交互。行业分析师郭明錤在 4 月的报告中进一步推测该设备可能是一款以 AI Agent 替代传统应用的智能手机。
Apple 在诉状中明确将 OpenAI 的硬件野心与商业秘密盗窃联系起来，声称 OpenAI 甚至在开发中使用了 Apple 专有的金属表面处理技术，「误导合作伙伴相信他们获得了 Apple 的许可」。io Products 被列为共同被告，但 Ive 本人未被列为个人被告。
另一起与此案平行的商标纠纷为本案增添了复杂性：一家名为 iyO Inc. 的科技初创公司因 io 与其名称过于相似起诉了 Ive 和 Altman，并随后将 Tang Tan 加入了商业秘密盗窃指控，该商标纠纷仍在审理中。
初步禁令有多大概率成立？
Apple 申请的初步禁令（preliminary injunction）是本案最具杀伤力的法律武器。如果获准，它将在庭审前阻止 OpenAI 使用任何涉嫌源自 Apple 的商业机密开发产品——这可能直接影响 OpenAI 第一款硬件设备的时间表。
根据《捍卫商业秘密法》（Defend Trade Secrets Act, DTSA）和加州《统一商业秘密法》，法院在批准初步禁令前通常需要权衡四个因素：胜诉可能性、不可弥补的损害、双方利益权衡以及公共利益。
Apple 的优势在于，它无需达到庭审级别的证明标准即可获得禁令，且法院在商业秘密案件中倾向于在早期阶段给予保护以防止信息进一步扩散。Apple 声称的损害——核心硬件技术被竞争对手用于开发直接竞争产品——在法庭上较容易被认定为「不可弥补的损害」。
但 Apple 面临至少三个实质性障碍。
第一，具体性要求。联邦巡回上诉法院在 Insulet v. EOFlow（2024）等案件中明确，原告必须在寻求禁令前充分具体地描述被侵犯的商业秘密。Apple 的原始诉状虽然长达 41 页，但涉及具体技术细节的部分因保密需要被大量涂黑。法院是否认为这些描述足以支持禁令，取决于涂黑之下有多少具体内容。
第二，证据的相互矛盾。OpenAI 公布的 iMessage 记录直接削弱了 Apple 对 Chang Liu 的核心指控——如果 Apple 自己的员工在 Liu 离职后主动找他讨论 Apple 内部项目的技术细节，就很难论证 Liu 是「窃取者」而非「被请求者」。这批通信记录在双方交锋的叙事中制造了一个 Apple 尚未正面回应的漏洞。
第三，加速开示与禁令的并行。Apple 在申请禁令的同时要求加速证据开示，这在程序上暗示 Apple 自己承认目前掌握的证据尚不足以支撑完整的禁令论证。法院可能会认为 Apple 应先在加速开示中获取更多证据，再根据完整记录审理禁令。
值得注意的是，DTSA 下的单方扣押令（ex parte seizure）标准极高，Apple 并未走这条路——它选择了一条更常规但仍有挑战的路径：先通过加速开示收集证据，再推动禁令程序。
这场诉讼对 AI 行业意味着什么
Apple 诉 OpenAI 案的走向将产生远超双方当事人的影响。它发生在 AI 人才流动达到历史最高峰的时期——大模型公司、芯片设计公司、云服务商和消费硬件公司之间的工程师流动已经模糊了传统的竞业边界。
商业秘密与个人专业知识的边界正在被重新诉讼定义。 本案最核心的法律问题是：一个在 Apple 工作了 24 年、升任副总裁的硬件工程师，加入另一家公司后，哪些知识属于「不可携带的商业秘密」、哪些属于「不可分割的个人专业知识」？加州法律长期以来倾向于保护员工流动自由，禁止竞业限制协议（Business and Professions Code Section 16600），但 DTSA 为商业秘密保护提供了联邦层面的独立诉因。本案将成为这两个法律传统碰撞的最新试金石。
离职流程与设备管理将趋严。 OpenAI 公布的 iMessage 记录暴露了 Apple 离职管理的漏洞——前员工在离职后仍能访问内部系统，现员工主动向前同事寻求技术帮助。不管诉讼结果如何，科技公司几乎肯定会收紧离职审查流程、缩短设备归还窗口、并加强对离职后通信的监控。这些变化将直接增加 AI 行业人才流动的摩擦成本。
「残酷招聘」的法律风险上升。 Apple 诉状中的核心叙事——面试变成「情报收集会议」、鼓励面试者携带硬件部件——如果被法庭部分采信，将提高科技公司招聘竞争对手员工的法律风险门槛。即使最终未获禁令支持，诉讼本身已经发送了一个信号：通过招聘系统性获取竞争对手技术信息的行为，可能触发比以往更严厉的法律回应。
AI 硬件竞争正在激化人才争夺。 OpenAI 从一家纯粹的软件/AI 模型公司转变为硬件制造商，将人才竞争从 AI 研究员扩展到了产品设计师、硬件工程师和供应链专家。这些岗位上的人才深度本就有限（一个合格的硬件 VP 可能需要 20 年以上经验），而他们的价值恰恰在于对特定品类产品的完整认知——这正是「商业秘密」与「专业知识」边界最模糊的领域。
案件下一步的关键节点是法院对加速证据开示动议的裁定。如果获准，双方将在未来数周内交换大量内部通信、招聘记录和技术文档。这些材料是否支持 Apple 的「系统性窃取」叙事，将决定初步禁令的命运——以及 AI 行业是否需要重新校准人才战争的规则。
截至发稿，OpenAI 对最新禁令动议未发表补充回应。Apple 在动议中要求法院「尽快」就加速开示做出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