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gle Android 安全工程师 René Mayrhofer 因反对公司的军事 AI 合作方向提出辞职。据 Business Insider 报道,他在 5 月 18 日写给同事的告别信中直言:「Google 管理层已失去道德指南针。」他曾任 Android 平台安全总监,辞职时已转任首席工程师。
辞职信批评公司方向,也肯定安全团队
Mayrhofer 于 2017 年加入 Google,曾领导 Android 平台安全团队。按他在个人网站补充的说明,2019 年秋搬回奥地利后,他改为兼职,主要提供战略建议,并在约翰内斯·开普勒林茨大学(JKU)担任教授;一年多前,他又从工程总监转为首席软件工程师。在加入 Google 之前,他已从 2009 年起研究 Android 的安全架构。

在辞职信中,Mayrhofer 用了一段不短的篇幅回忆 Google 曾经的样子。「Larry 和 Sergey 每周还在回答那些棘手的领导力问题,'不作恶'不只是挂在嘴边的口号——它是团队做出艰难决策时的北极星。」他写道,自己的团队——Android 安全团队——的座右铭是「把东西做得安全到连我们自己都无法攻破,不管设备售价 1000 美元还是 100 美元,不管用户是名流还是难民」。
他批评的是公司高层近年来的决定。
「不幸的是,时代变了。Google 管理层已经悄悄放弃了碳中和目标,因为 AI 模型的能耗太高。更糟的是,Google 管理层正在与美国战争部签署协议——当前美国政府所声称的'任何合法目的'已一再被证明违反国际法。」他写道,「这些事没有在公司内部被讨论或传达。它们只是由最高管理层拍板决定的。」
Mayrhofer 向 Business Insider 确认了这封信的真实性,并表示,虽然团队中仍有「非常好的人」,但他「不能也不会个人认同公司整体上与美军合作的方向」。
Google 军事 AI 合同的使用限制受到质疑

Mayrhofer 辞职的直接导火索,是媒体披露的 Google 在 4 月底与五角大楼达成的一项协议:允许美国国防部将 Google 的 AI 模型用于机密工作,这类工作可涉及军事行动规划、情报收集等敏感任务。合同允许 AI 用于「任何合法的政府目的」(any lawful government purpose),模型的使用边界因此受到关注。
OpenAI、xAI、微软、亚马逊、英伟达等公司也与五角大楼达成了 AI 合作协议,具体条款各不相同。接受媒体采访的法律专家认为,Google 的使用限制较为宽松。
法律 AI 研究机构 LawAI 的高级研究员 Charlie Bullock 在接受 Fortune 采访时指出,Google 的合同甚至缺乏 OpenAI 协议中那种对大规模国内监控的基本合同保障。「在 Google 的条款下,如果模型内部的技术安全措施阻止了政府想做某件事,Google 有义务介入并移除那些安全措施。只要政府的行为是'合法的',它就可以为所欲为。」
剑桥大学未来智能中心的研究教授 Seán Ó hÉigeartaigh 的评价更为直接:Google 的协议「从法律角度看更弱,因而更令人担忧」。
Google 则强调国家安全合作及人类监督。一位发言人对 Business Insider 表示,公司「为能成为 AI 实验室联盟的一员,为国家安全提供 AI 服务和基础设施而感到自豪」,并表示 Google 仍然「致力于私营和公共部门达成的共识,即 AI 不应在缺乏适当人类监督的情况下用于国内大规模监控或自主武器」。
2018 年不再续约 Project Maven,此次仍然签约

Google 员工曾经通过抗议改变过公司的军事合作计划。
2018 年,Google 参与五角大楼 Project Maven 项目的消息曝光后,约 4000 名员工联名签署公开信,要求 CEO Sundar Pichai 终止合作。「Google 不应该参与战争生意」,信中说。大约十几名员工直接辞职。最终,Google 在员工抗议后宣布不再续约 Project Maven,并在随后发布了 AI 原则,明确承诺不将 AI 用于武器开发或违反国际规范的监控。
然而,2025 年 2 月,Google 更新了这些 AI 原则,删除了不开发武器和监控工具的承诺。公司 AI 负责人 Demis Hassabis 在博客中解释称,AI 已成为保护「国家安全」的重要工具。
2026 年,员工反对未能阻止签约。4 月谈判消息传出后,约 600 名员工签署公开信,呼吁 Pichai 拒绝这笔交易。Google 随后完成签约,并在内部备忘录中表示「自豪地」与美军合作,计划继续这样做。
员工影响公司决策的方式也发生了变化。曾在 2018 年因 Project Maven 而辞职的前 Google 员工 Laura Nolan 对 Fortune 指出,公司在 Project Maven 之后「学到了教训」——关闭了大量内部邮件列表,停用了内部社交网络。「现在内部组织起来更难了。」与此同时,科技行业大规模的裁员和 AI 自动化威胁,也让员工更难冒险发声。
Anthropic 坚持用途限制,另受模型出口管制
围绕军事用途的分歧,也曾使 Anthropic 与五角大楼发生冲突。
Anthropic 拒绝接受不保留例外的「任何合法用途」要求,坚持限制国内大规模监控和完全自主武器用途,随后被五角大楼列为「供应链风险」。政府曾要求军方在六个月过渡期内停用,公司则诉诸法院。Anthropic 在 3 月声明中指出,涉及承包商的限制针对其国防部合同工作,不涵盖与这些合同无关的商业使用。
6 月,美国商务部门又对 Anthropic 的 Mythos 和 Fable 5 施加出口管制,限制外国公民访问。据媒体报道,这一决定与亚马逊研究人员发现可绕过 Fable 5 部分安全措施有关。数十名网络安全专家致信商务部长,批评此举「将最好的模型从防御者手中夺走,制造了市场不确定性,并危及了美国的 AI 领导地位」。
模型出口管制与军方采购涉及不同部门和规则。前者限制谁能获得模型,后者决定军方能以何种条款使用模型;两类决定都把 AI 能力的使用边界推到了争议中心。
DeepMind 研究人员也反对机密军事合作
Mayrhofer 之外,Google DeepMind 的研究人员也公开表达了反对意见。
今年 4 月,Google DeepMind 的研究科学家 Andreas Kirsch 就对 Business Insider 表示,他对公司决定将 AI 用于机密军事工作感到「极度羞耻」(incredibly ashamed)。另一位 DeepMind 研究员 Alex Turner 在 X 上公开写道:「我花了两个月时间试图阻止这件事。Google 确认无法否决使用方式,承诺在政府要求下修改安全过滤器,只有一些没有法律约束力的空洞表述。可耻。」
据 Fortune 报道,那封内部公开信已收集到约 1000 个签名。一位匿名的 Google DeepMind 研究员对 Fortune 说:「长期以来,我们一直为'用 AI 做善事'感到自豪。突然之间,我努力推动改进的东西可能被用在非常不同的、没有足够监督的、伤害他人的方式中。」
Mayrhofer 在辞职信中特别提到了自己作为欧洲学者的双重身份,他对 Google 的 AI 产品可能被用于监控欧盟公民表达了深切担忧。「这笔交易意味着 Google(AI)产品很可能被直接用来对付我和我的同胞。在这种环境下,我看不出自己怎么能不辞职。」
任职将于 8 月底结束,继续从事安全研究
Mayrhofer 在辞职信中反复强调,这个决定「一方面极其艰难,另一方面又极其简单」。艰难是因为他热爱团队、热爱工作、热爱那些「仍在努力为地球其他人做好事」的同事;简单是因为——「我是一个和平主义者。我很早就决定,不会亲自为从事进攻性战争的军队工作。主动伤害他人是我不能也不会参与的事。」
按合同通知期,他将在 Google 工作至 8 月 31 日,完成项目收尾和交接。他表示会立即退出任何可能落入该国防部协议范围的 AI 工作,同时说明,自己并不知道此前曾参与这类工作。之后,他将继续在欧洲研究端到端加密通信、隐私保护数字身份和嵌入式系统安全等问题。
「我很难过事情走到了这一步,我迫切希望 Google 管理层能重新找回它的道德指南针。」Mayrhofer 在信的结尾写道,「在那之前,我会想念你们的。」
Mayrhofer 的辞职并未改变 Google 已签署的协议。对仍留在公司的反对者而言,下一步诉求是让员工更清楚地了解合作范围,以及模型将怎样被使用。正如一位 Google 员工对 Fortune 所说:「我们需要用仅存的那点杠杆,去争取领导层至少承诺更多的透明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