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4 月 28 日,Duolingo CEO Luis von Ahn 发了一封全员邮件,宣布公司将成为"AI-first",员工绩效评估将纳入 AI 使用情况。一年后,他在播客上亲口承认,员工的反问让他无法回答:"你们是真的想让我们用 AI,还是只想让我们用 AI?"
von Ahn 撤回了这项政策。"到最后,我们退了一步,"他在 Silicon Valley Girl 播客上说,"最重要的是你把本职工作做到最好。很多情况下 AI 确实能帮你,但如果不能,我不会强迫你用。"
这句话之所以值得认真对待,不在于 von Ahn 的立场转变本身,而在于它发生的时间点。2026 年上半年,从 Meta 到 Uber,从 Amazon 到 AT&T,科技公司正在集体从"tokenmaxxing"——一种以尽可能多消耗 AI token 为荣的内部文化——转向它的镜像:"tokenminimizing"。
Duolingo:两次撤回背后的问题
这不是 von Ahn 第一次在 AI 政策上后退。2025 年宣布"AI-first"后一周内,他就因公众反弹撤回了最激进的表态——当时他敦促团队不要招聘新人,除非工作无法被自动化。那次声明帮助 Duolingo 推出了 148 种新语言课程,但也导致大量用户公开表示删除 app。
第二次撤回更值得关注,因为它触及了问题的核心:将 AI 使用量作为绩效指标,实际上是在用输入替代输出。von Ahn 自己的总结很坦率:"感觉就像是,我们不是在对实际结果负责,而是在强行推动某些在某些情况下根本不适用的东西。"
他在播客中给出的具体例子揭示了 AI 工具在真实工作流中的窘境。编程时,"happy path 非常快,但 unhappy path 让整个过程变得如此漫长,以至于你在调试上花的精力比省下的时间还多。"在叙事生成方面,AI"经常产出一些完全说不通的内容。"
一个关键细节:von Ahn 判断"AI 写代码比人类更好这件事,目前还不成立。你仍然需要工程师,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需要。"
排行榜文化:73.7 万亿 token 的比赛
Duolingo 的撤退只是冰山一角。2026 年初,Meta 内部涌现出一种被称为"Claudeonomics"的现象——一名员工创建了覆盖 85,000 名员工的 token 消耗排行榜,将 AI 使用变成了一场游戏。
这个非官方排行榜使用等级称号——"Token Legend""Model Connoisseur""Cache Wizard""Session Immortal"——来激励员工将 AI 工具嵌入日常工作。在约 30 天内,Meta 员工消耗了 73.7 万亿 token。排名前 250 的员工才能上榜;Mark Zuckerberg 本人没有进入前 250。
排行榜最终因数据外泄被关停。但真正结束这场游戏的,是账单。Meta 向约 6,000 名员工发出内部备忘录,警告内部 AI 使用成本正在逼近数十亿美元。CTO Andrew Bosworth 随后发了一封单独备忘录,对"tokenmaxxing"做出了可能是这场运动中最精辟的裁判:"All motion is not progress and token usage alone is not a measure of impact of any kind。"(所有的动作不等于进展,token 用量本身不是任何意义上的影响力衡量。)
Meta 正在搭建集中式"AI Gateway"监控平台,2027 年将正式实施 token 预算制度。公司同时引导员工从 Anthropic Claude 转向自研的 MetaCode——既为省钱,也为 dogfooding。
Amazon 走得更远。据 The Next Web 报道,公司内部的 AI 使用排行榜在员工开始游戏化虚增用量后,被直接废除。
Uber:四个月烧光一年预算
如果 Meta 和 Duolingo 的故事构成了"鼓励—反弹—撤回"的弧线,Uber 的版本则更直接:账单来了。
Uber CTO Praveen Neppalli Naga 在 4 月披露,公司约 5,000 名工程师在四个月内就花完了全年 AI 预算。此前公司鼓励员工"尽可能多地"使用 AI,并在内部排行榜上竞争排名。到 6 月,Uber 被迫实施每月每员工 $1,500 的硬性上限,覆盖 Claude Code 和 Cursor 等 agentic 编程工具。
这项政策附带一个耐人寻味的条款:超额使用需要申请特批。COO Andrew Macdonald 的评论则更为直白——他在播客中说,"很难在 AI 使用和新的消费者功能之间画出一条线来。"近 95% 的 Uber 工程师每月使用 AI 工具,接近 70% 的提交代码由 AI 生成,但 Macdonald 承认,token 支出和可衡量产出之间的联系"还没有出现"。
从 tokenmaxxing 到 tokenminimizing
这些个案正在汇聚成一个行业级趋势。据 The Next Web,AT&T 已开始限制部分员工的 GitHub Copilot 访问权限;Walmart 对其内部 AI agent 设置了用量上限。Microsoft 发现个别工程师每月在 Claude Code 上花费 $500 到 $2,000。最极端的 AI 用户公司,每月每名员工花费高达 $7,500。
一种新术语正在流行:不是"削减预算",而是"tokenminimizing"。Box CEO Aaron Levie 抓住了这个时刻的讽刺——"我们从来不庆祝 tokenmaxxing。我们从来没有排行榜,所以我们没有在激励错误行为这件事上超前消费。"
但并非所有人都在收紧。Databricks 的一位工程主管表示,工程师的 AI 预算仍然无上限,"所以 tokenmaxxing 依然存在"。这把张力摆上了台面:上限控制成本,但也可能扼杀最初为其买单的生产力提升。
一个更结构性的变化是,企业开始将简单任务从前沿模型切换到更便宜的开源替代品。Lindy CEO Flo Crivello 本月将公司 100% 流量从 Anthropic Claude 切换到 DeepSeek,成本曲线"crash to the ground"。他直言:"这是我们公司的生存问题。"这家约 25 人的公司,AI 成本仍然超过工资总支出。
谁在买单
这场反转的最大利益攸关方可能是 OpenAI 和 Anthropic。两家公司正以惊人的增长速度准备 IPO——Anthropic 年化 run rate 约 $470 亿,OpenAI 约 $250 亿。但 D.A. Davidson 分析师 Gil Luria 的判断很冷:"他们目前的增长速度是有史以来最快的,部分原因是他们的一些最大企业客户可能很快会开始限制失控的 token 支出。"
KPMG 调查显示仅 26% 的公司对 AI 成本有全面可见性。Goldman Sachs 预测企业 token 消耗到 2030 年将增长 24 倍——但前提是当前的预算模式能持续。
Microsoft CEO Satya Nadella 在 6 月的一篇文章中写道:"我们最不希望看到的世界是,每个行业的每家公司都在向少数几个模型输送价值,这些模型吞噬它们看到的一切。"他的话指向了这场反转的终点:不是 AI 不重要,而是"用 AI"正在从信仰变成一个需要核算的工程决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