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 14 日,参议院司法委员会召开了一场主题直指 AI 经济法律根基的听证会——「从基因到机器:专利适格性辩论」(From Genes to Machines: the Patent Eligibility Debate)。这是该委员会首次以全会形式(而非 IP 子委员会)审议《专利适格性恢复法案》(Patent Eligibility Restoration Act,PERA),而就在听证会前一天,一项覆盖 14,000 件 AI 专利诉讼的实证研究得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AI 发明在现行专利制度下面临「双重门槛」——更难维持有效,更难在被侵权后执行。
委员会主席 Chuck Grassley 在开场声明中坦承,大多数成员「仍在研究和试图理解这项法案及其影响」。没有安排投票或修订日程。但这场听证会的意义远不止于程序——它汇聚了 AI 经济时代专利制度最根本的冲突:谁拥有 AI 发明的权利,以及法律应该在多大程度上保护这些权利。
PERA:试图抹去最高法院划下的红线
争论的核心是一部名为 PERA 的法案(S. 1546 / H.R. 3152),由即将在本届国会结束后退休的参议员 Thom Tillis 和 Chris Coons 联合发起,于 2025 年 5 月 1 日重新引入,此后未有实质性推进。
PERA 要做的事情非常激进:它试图通过立法手段,将最高法院在 Alice Corp. v. CLS Bank(2014)和 Mayo Collaborative Services v. Prometheus Laboratories(2012)两案中确立的司法例外原则全部抹去。现行法律下,35 U.S.C. § 101 的措辞极其宽泛——「任何人发明或发现任何新的、有用的方法、机器、制造品或物质组合,或对上述任何一项的新的、有用的改进,均可获得专利」——但法院在此之上叠加了三类不可专利的例外:自然法则、自然现象和抽象概念。
PERA 的方案是:将不可专利的类别收紧为三项明确清单——(1) 不属于有用方法、机器、制造品或物质组合的数学公式;(2) 完全在人脑中执行的心理过程;(3) 人体中未经修改的人类基因。
这听起来像是技术性法律调整,但它将直接改变 AI 产业的专利版图。在现行 Alice/Mayo 框架下,大量 AI 相关发明——尤其是涉及算法、数据处理和机器学习方法的上游基础技术——在专利申请的入口处就被 Section 101 挡在门外,根本走不到审查新颖性和非显而易见性的环节。
听证会前夜的「数据炸弹」
7 月 13 日——听证会前一天——IP Policy Institute 发布了一份由纽约州立大学布法罗分校法学院副教授 Amy Semet 撰写的研究报告,首次提供了 AI 专利在美国地区法院诉讼中面临 Section 101 适格性问题的实证数据。这项研究覆盖了 2000 年至 2025 年间 14,000 件在美国地区法院被主张的 AI 专利。
核心发现有三点,其中每一点都对现行专利制度的效率叙事构成挑战:
第一,AI 专利被 Section 101 驳回的比例显著高于非 AI 专利。 在进入实体审理并产生结果的案件中,AI 专利因适格性问题被宣告无效的概率远高于非 AI 对应项。
第二,这产生了一个出人意料的连锁效应:AI 专利中「显而易见性」(Section 103)无效的比例反而更低。 通常情况下,AI 和软件专利常被批评为只是将已知技术进行组合——这正是 Section 103 旨在拦截的——但数据表明,在实务中很少有人用「这个发明太显而易见」来挑战 AI 专利。原因很简单:它们还没来得及被审查是否显而易见,就已经被 Section 101 打掉了。Semet 写道:「从案件处理效率角度看这是高效的,但从创新的角度来看这是低效的——专利不是因为技术问题被否决,而是因为法律分类问题。」
第三,这种效应对 AI 专利不成比例地严重。 在控制软件和电信专利的影响后,AI 专利与非 AI 专利在 Section 101 和 Section 103 结果上的差距依然显著。当把 AI 专利的可信度阈值从 50% 提高到 93% 时,差距进一步扩大——越是确定无疑是 AI 专利的发明,所受的影响越大。
此外,23.6% 在被主张于地区法院的 AI 专利面临 PTAB(专利审判与上诉委员会)有效性挑战,而非 AI 专利只有 11.9%。AI 专利的侵权案件也更可能在早期阶段通过动议驳回或诉状判决被程序性终结。
Semet 给出了一个精准的总结:现行专利制度正在将最大压力施加在「上游、基础性技术」上——这恰恰是 AI 领域最活跃的创新地带。
四名证人,两条战线
听证会上作证的四名专家立场均匀分裂,形成一个清晰的 2v2 对阵。
支持 PERA 的一方:
前 USPTO 局长 Andrei Iancu(特朗普首任期任命)发出了最响亮的警告。他告诉委员会,国会自 1793 年以来未对专利适格性法律做出重大修改,而「技术已经发生了不可辨认的变化」。他将现行制度描述为一场正在发生的经济泄漏:「结果是投资、就业和整个产业正在从美国流失——恰恰流向那些将定义本世纪的领域:计算机实现的发明、医疗诊断、生物技术和先进计算。」
Iancu 还提出了一个被委员会成员注意到的趋势:由于专利保护的不确定性,企业正越来越多地转向商业秘密(而非专利公开)来保护创新。这直接违背了专利系统促进公开披露的核心政策逻辑。
Alliance for Aging Research 总裁兼 CEO Sue Peschin 从医疗诊断角度补充了支持论据。她指出,最高法院的判例使「检测疾病、测量生物标志物、将生物学洞见转化为可操作的临床工具」变得极难获得专利保护,而 PERA「将为诊断领域基本消除这些障碍,让这些发明根据正常的可专利性规则接受审查」。
反对 PERA 的一方:
Computer & Communications Industry Association(CCIA)IP 政策负责人 J. John Lee 用数据反驳了「现行制度不可预测」的叙事。他引用一项发表于 Iowa Law Review 的研究——该研究审查了 2012 至 2023 年间联邦巡回上诉法院的每一起专利适格性判决——发现地区法院在 Section 101 案件中被维持的比例为 85.3%,USPTO 被维持的比例为 95.5%。
Lee 还提出了一个对整个听证会最具杀伤力的反论点:美国 AI 公司在 2025 年获得了全球 AI 风险投资的 75%,接近 2000 亿美元——是欧盟的 12 倍、中国的 15 倍。「在所有衡量标准下,美国专利制度有效地促进了创新,」Lee 作证说,「AI 领域风险投资的激增就是该系统成功的例证。」他敦促国会如果确实要修改 Section 101,「这些修改应当经过利益相关者的仔细校准、有实证证据支持、并旨在解决已验证的问题。」
第四位证人 Debra Leonard 博士(佛蒙特大学病理学荣休教授、Myriad 案原告 Association for Molecular Pathology 前主席)从基因专利角度反对 PERA,认为废除 Alice/Mayo 框架将「对患者、医疗服务提供者和精准医疗不利」。她指出 CRISPR 技术、基因疗法和精准肿瘤学的进步都发生在现行框架下,并警告 PERA 可能使人类基因重新成为可专利对象。
值得注意的是,Tillis 在听证会上公开表示愿意修改 PERA 中涉及人类基因的措辞,并请 Leonard——这位对该条款最强烈的反对者——直接向他提交她认为能保留 Myriad 案判例的修改措辞。
书面陈述:两条战线之外的立场
未出庭作证的提交者也反映了更广泛的阵营划分。
前 USPTO 法律顾问 Thomas Krause 提交的陈述为现行制度提供了最强力的辩护之一:「Section 101 承担着至关重要的守门功能。正确理解的话,它应当有助于将专利限制在那些能推进实用技术的人类创造贡献上。最高法院的现代案例试图通过让『运用计算机实现非技术性想法』和『贡献主要在于自然发现』的专利更难获得,来实现这一功能。」他警告 PERA 和类似修正案将「降低适格性门槛」,可能为金融产品、税务策略和其他商业方法的专利敞开大门。
由 Iancu 和另一位前 USPTO 局长 David Kappos 共同担任主席的 Council for Innovation Promotion(C4IP)则提交了支持 PERA 的信函,称该法案是「一个深思熟虑的立法解决方案」,并警告美国正在「面临被拥有更广泛专利适格性条款的国家超越的风险」。
不只是专利:这是 AI 政策周的一环
这场听证会发生在华盛顿十年来最密集的 AI 政策周期之中。
同一周,OpenAI 向美国政府提议转让 5% 股权(约 426 亿美元),美联储宣布设立首个 AI 工作组研究 AI 对金融稳定的影响,欧洲央行则警告 AI 可能加剧通胀波动。200 余名经济学家和科技领袖在同一天发表联合声明,呼吁政府和企业「立即行动」以应对 AI 可能导致的大规模就业替代。
专利听证会与这些事件之间存在深层逻辑关联。核心问题是一致的:当 AI 产生的经济价值急剧膨胀,现有的制度工具——无论是专利法、货币政策、还是反垄断法——是否足以在「激励创新」和「防止权力集中」之间找到平衡?
专利制度的特殊性在于,它所划定的线将直接决定 AI 栈中哪些层级可以被私有化、哪些必须保持公共领域——进而决定未来十年的价值分配结构。如果基础模型架构、训练方法和推理优化技术无法获得稳定的专利保护,资本将流向商业秘密而非公开创新,加剧技术和权力的集中。如果专利保护过于宽泛,早期垄断者可能像 1990 年代基因专利的持有者那样,通过封锁基础方法扼杀下游竞争。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Grassley 的坦率表态——「我不确定我是否支持这项法案,我们大多数人仍在研究」——暗示 PERA 在短期内不会快速推进。Tillis 的退休窗口(本届国会结束后)可能既是加速器(他希望在离任前留下遗产),也是减速带(接任者未必有相同的优先级)。
一个值得关注的信号是:Tillis 已经开始主动寻求妥协——他向最强烈的反对者开放了修改措辞的渠道。这表明即使 PERA 本会期的版本未能通过,其核心框架(立法取代司法例外)已经进入了严肃的政策讨论,而非停留在立场声明阶段。
对 AI 产业而言,这场听证会传递的关键信息是:专利制度对 AI 创新的「选择性失明」——忽略技术实质、仅凭法律分类就驳回——正在被华盛顿最高层级的政策制定者认真审视。当 IPWatchdog 的 Semet 研究被多次引用、当 Iancu 的「投资流失」警告引起委员会成员追问、当 Tillis 在退休前选择将最后的力量押注于专利改革,意味着现行制度的合理性正在面临来自数据、游说和立法议程的三重压力。
无论 PERA 是否在本届国会通过,围绕 AI 专利适格性的争论窗口已经被打开,而这一次,决定不再只属于法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