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0日，英国自动驾驶公司 Wayve 宣布启动 8500 万美元的员工要约收购（tender offer），估值 85 亿美元。同一天，人形机器人公司 Figure 的 CEO Brett Adcock 确认公司已完成 1 亿美元的同类交易——两家公司在一周内相继出手，但更大的故事在它们之前已经铺开。
过去一年，ElevenLabs 完成了 1 亿美元的 staff tender、Clay 在九个月内做了两轮员工变现、Decagon 以 45 亿美元估值首次提供员工流动性、Linear 也在 Series C 估值上完成了要约收购。AI 独角兽的 HR 部门正在掌握一种新武器：让你的期权在上市之前就能变成现金。
从「上市暴富」到「未上市变现」
要约收购不是新发明。传统上，它是晚期创业公司上市前的过渡手段——SpaceX 和 OpenAI 多年来定期为员工提供此类机会。但 2026 年上半年的这一波不同：一批成立不到十年、甚至不到五年的 AI 公司，在距离 IPO 仍远的时候，密集启动全员范围的员工变现。
Wayve 此次是第二次提供员工流动性。这家成立于 2017 年的伦敦公司，员工数一年内翻倍至 1200 人，2024 年 5 月 Series C（10.5 亿美元）时就做过一次 tender，如今 Series D（12 亿美元，估值 85 亿）再度跟进。TechCrunch 引用了一位二级市场 VC 合伙人的评价："一点流动性是健康的，我们在整个生态系统中都看到了这一点。"
但这本质上是金融工程——投资者以当前估值从员工手中买入股份，赌公司未来值更多钱。员工提前套现，投资者增加持股。双方都赢的前提是估值持续上涨。
Clay 提供了一个教科书案例。这家 AI 销售自动化公司在 2025 年 5 月首次员工 tender 时估值 15 亿美元；八个月后第二次 tender，估值已涨到 50 亿美元。创始人 Kareem Amin 当时说，目的是确保"收益不只是积累到少数人手中"——这句话反过来也意味着，如果没有 tender，早期员工持有的期权在账面外毫无意义。
Figure 的 1 亿美元赌注，与一条引发论战的推文
Figure 的 tender 规模和受到的关注不成比例，部分因为 CEO Brett Adcock 本人的操作方式。Adcock 在社交平台上宣布交易完成，强调自己从未卖出过任何个人 Figure 股票，也未参与本次 tender；但随后发了一条玩笑推文——"Figure 停车场周一的样子"配图满是豪车——引发了机器人社区的分裂。
1X Technologies 的设计与产品 VP Dar Sleeper 公开表达了反感："我讨厌这个帖子。在创造真正价值之前，我不相信从桌子上拿走钱。"1X 采取的是人类远程操作的渐进路线，与 Figure 追求完全自主神经网络的技术哲学本就针锋相对。Sleeper 的批评不仅是针对一条推文，更指向一个更深的问题：在硬件公司尚未大规模交付、收入模型未经验证的情况下，员工提前套现是否道德。
对此，Physical Intelligence 的机器人学习研究员 Kyle Vedder 提供了一个来自行业伤口内部的回答。他回忆了自己在 Argo AI 的全体会议上听到公司宣布关闭的场景——这家自动驾驶公司曾获福特和大众数十亿美元投资，在 2022 年突然倒闭。"人们多年来部分依赖于他们的一小片公司有一天能够保障孩子未来的承诺。员工薪酬应该被庆祝。"
Argo AI 的幽灵悬挂在这场争论的上空。对于投入多年专业劳动于未经验证平台的工程师而言，tender offer 不是"提前消费"，而是对冲一张可能归零的彩票。Figure 估值 390 亿美元，但人形机器人的商业化路径仍在 pilot 阶段——公司刚刚完成 200 小时连续自主分拣测试、与 Catalyst Brands 签署了零售部署协议，规模交付仍有距离。在这种不确定性下，Adcock 的逻辑很清楚：如果不给工程师一个提前变现的理由，他们完全可以跳去 OpenAI、Google 或任何一家愿意开出 50 万美元年薪的上市公司。
结构性转变：从创始人套现到全员留人
将当前这波 tender 浪潮与 2021 年 ZIRP 时代的二级交易做对比，差异一目了然。2021 年的典型案例是 Hopin——创始人 Johnny Boufarhat 在公司估值 77 亿美元时出售了 1.95 亿美元的个人股票；两年后，Hopin 资产以不足峰值 1% 的价格被出售。那时的二级市场主要服务于创始人提前套现。
2026 年的玩家名单——Clay、ElevenLabs、Linear、Decagon、Wayve、Figure——有一个共同特征：tender 严格面向全体员工，而非少数高管。TechCrunch 的 Marina Temkin 在 2 月份就追踪到这一模式的成型，她指出投资者如今对创始人巨额套现"皱眉头"，但对员工 tender"远更看好"。
二级市场基金 Saints Capital 的联合创始人 Ken Sawyer 也提出了二阶风险：tender 让公司得以无限期推迟 IPO，"减少风投的流动性，这对 LP 来说是一个挑战"。如果有限合伙人看不到现金回报，他们将更不情愿支持那些投资 AI 创业公司的风投基金。这是一个潜在的恶性循环：tender 解决了短期人才留存，却让整个风投生态的退出管道变得更堵。
人才市场的算账方式变了
对于 AI 从业者而言，这波浪潮最直接的影响是改变了职业计算的公式。过去，"去创业公司拿期权"是一个关于 IPO 的赌注——你赌公司能在 5 到 7 年内上市，期权届时兑现。这种赌注的成功率即便在好年份也不到 20%。
现在，如果一个工程师在 ElevenLabs 加入时估值为 11 亿美元，一年后公司 tender 已在谈 220 亿美元估值，期权就有了中途变现的机会。他甚至不需要等到 IPO——而 ElevenLabs 才成立三年。
Reddit 上一个讨论 tender offer 的热帖中，有人总结了 Notion 的反面教训：Notion 2022 年 offer 的工程师拿到每年 45 万美元的期权，但公司估值从 2021 年的 100 亿美元到 2026 年的 tender 才勉强到 110 亿美元，四年几乎没有增长。持有 RSU 的员工账面回报等于存款利率。Flat valuation 加上零流动性，是创业公司期权最差的组合。
目前还没有任何明确的迹象表明这波 tender 浪潮正在放缓。7 月 2 日，Bloomberg 报道 ElevenLabs 已在洽谈新一轮员工 tender，估值目标 220 亿美元——比去年 9 月的 66 亿美元上涨超过 3 倍。同日，TechCrunch Disrupt 2026 的议程披露了一个名为"Rethinking Human Infrastructure"的专题讨论，专门探讨 AI 创业公司如何重构薪酬、文化和团队建设。
人才战争的武器库确实在升级。高薪已经不够，期权也不够，现在你需要证明这些期权在 IPO 之前就能变成现金——哪怕这意味着有人会说你还没造出真正的价值就开始分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