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一，在伦敦气候周（London Climate Week）的聚光灯下，Nvidia 新任首席可持续发展官 Josh Parker 对 Axios 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数据中心的用水挑战，基本已经解决了。」
这句话的底气来自 Nvidia 同步发布的一项新技术：基于 Rubin 架构的 100% 液冷系统。45°C 的温水进入机架，流经芯片后以 55°C 流出——全程封闭循环，冷却液终身使用，无需蒸发冷却，也无需冷水机组。在适宜的气候条件下，Nvidia 宣称这套方案可以将数据中心内部冷却用水从每年每兆瓦约 260 万加仑降至「接近零」。
技术本身确实精巧，但问题出在那句「基本已经解决」上。
一条精心画下的边界线
TechCrunch 的气候记者 Tim De Chant 在 Nvidia 发布后迅速指出了核心矛盾：Nvidia 衡量数据中心水足迹的方式，本质上是在数据中心周围画了一条线——线内的一切都算，线外的一切都不算。
换句话说，Nvidia「解决」的只是数据中心围墙之内的用水。而围墙之外发生了什么？答案是：发电。
任何数据中心都无法脱离电力供应运转。而当今为数据中心供电的主力——化石燃料电厂——恰恰是美国最大的用水户之一。根据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的数据，美国化石燃料电厂每天消耗 27 亿加仑（约 102 亿升）水，主要用于蒸发冷却。
具体到每度电的耗水量，差距触目惊心：
- 天然气发电：每千瓦时耗水 1.17 升
- 煤电：每千瓦时耗水 2.2 升
- 水电：每千瓦时蒸发损失 6.8 升（来自水库）
- 风电：每千瓦时耗水约 0.01 升
- 光伏：每千瓦时耗水约 0.03 升（含制造和清洁用水）
风电和光伏的耗水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化石燃料的耗水量是它们的数十倍乃至上百倍。
1/4 到 1/3 的解决方案
根据发表在 ScienceDirect 上的一项研究，数据中心围墙之外的用水——主要是发电和芯片制造——可以将一个设施的总水足迹翻倍甚至翻三倍。这意味着，即便 Nvidia 的方案在围墙内做到了 100% 的节水，它真正解决的也只是 AI 数据中心总耗水量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
「数据中心的用水挑战已基本解决」——这个论断成立的前提是，你刻意忽略数据中心总水足迹中占比三分之二到四分之三的那部分。
IEA 在今年 4 月发布的《能源与 AI》特别报告中预计，到 2030 年，天然气和煤电将提供超过 40% 的新增数据中心电力需求。化石燃料电厂目前已经贡献了全球数据中心约一半的电力供应，这一趋势短期内不会逆转。
围墙之外：AI 巨头正在大建天然气电厂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在 Nvidia 高调宣传节水技术的同时，AI 巨头们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锁定天然气供应。
今年 3 月，微软宣布与 Chevron 和 Engine No.1 合作，在德州西部建设一座可能扩容至 5 吉瓦的天然气电厂。Google 同期确认与 Crusoe 合作，在德州北部建设一座 933 兆瓦的天然气电厂。而 Meta 的动作最为激进——在路易斯安那州的 Hyperion 数据中心新增七座天然气电厂，使该站点的总容量达到 7.46 吉瓦，足以供应整个南达科他州的电力需求。
这些项目大多采用「表后供电」（behind-the-meter）模式，天然气电厂直接连接到数据中心，绕过公共电网。科技公司可以声称自己在「自带电力」、不占用公共电网资源——但正如 De Chant 所指出的，这不过是把用电压力从电网转移到了天然气管道上。
一种值得审视的 PR 策略
Nvidia 的液冷技术本身不应被低估。从行业标准 30°C 的冷却液温度提升到 45°C，意味着在大多数气候条件下，数据中心可以完全依赖户外的干式冷却器散热，无需启动机械制冷设备。这对于降低数据中心自身的能耗和水耗是真实的进步。
但将「围墙内的问题」等同于「全部问题」，是一种典型的边界划线策略。Nvidia 作为 AI 芯片的垄断性供应商，其芯片正是驱动这场 AI 基础设施大跃进的核心引擎。当它的客户——微软、Google、Meta——正在大量新建化石燃料电厂时，声称「用水挑战已基本解决」，至少是一种选择性叙事。
在 Nvidia 的官方博客中，Parker 写道：「AI 工作负载不会变轻。」言下之意，效率提升是为了支撑更大的增长。这恰恰指向了问题的核心：效率提升如果不能与清洁能源转型同步推进，那么「围墙内」的节水成果，很可能会被「围墙外」的化石燃料扩张所吞噬。
*Nvidia 的液冷方案值得肯定，但它只讲了一半的故事。另一半故事发生在围墙之外——那里，冷却塔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消耗着水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