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半导体部门一位化名 Lee 的工程师最近改变了下班后的习惯。他不再加班争取项目表现,而是准时回家修改投给 SK Hynix 的求职信,并与同事交流如何写出色的个人陈述。他的团队领导也在鼓励所有人跳槽。
Lee 所在的 30 人团队中,除两名团队领导外,所有人都在 7 月申请了 SK Hynix 的一个工程师岗位。Lee 和他那位在三星工作了 8 年的同事申请了同一个入门级职位,双双被拒——但他们仍在等待更高级别岗位的回音。
这是 MIT Technology Review 7 月 28 日发表的长篇调查中披露的场景。该报道采访了多名三星和 SK Hynix 现任员工,首次系统性地揭示了 AI 芯片繁荣下,韩国两大半导体巨头之间一场以奖金、招聘和法院禁令为武器的人才战争。
一种奖金,两种命运
人才流动的导火索是奖金差距。SK Hynix 2025 年与工会达成协议,将年度营业利润的 10% 分配给员工作为绩效奖金,且取消了此前的奖金上限。由于 HBM 芯片需求暴增——SK Hynix 是 Nvidia AI 加速器的主要 HBM 供应商——公司 2025 年营业利润达 47.2 万亿韩元,2026 年第一季度单季营业利润即达 37.6 万亿韩元,同比增长 405%,经营利润率高达 72%。
按此计算,SK Hynix 今年向每位员工支付的平均绩效奖金约为 47.6 万美元,且以现金为主。Tom's Hardware 援引分析师预测称,若 SK Hynix 2026 年营业利润达到 250 万亿韩元,3.5 万名员工的人均奖金可能接近 90 万美元。
三星在 2026 年 5 月与工会艰难谈判后,也承诺将半导体部门营业利润的 10.5% 作为年度奖金分 10 年发放——但核心差异在于,奖金以公司股票为主,需三年归属,且各事业部按自身盈亏分别核算。
这意味着 Memory 部门员工因为 HBM 业务同样获利丰厚,人均可获得约 40 万美元。但在 Foundry 部门——为特斯拉、Google 等公司代工逻辑芯片的业务——由于自 2022 年起持续亏损,员工人均奖金仅约 13.5 万美元。三星 System LSI 部门(逻辑芯片设计)的情况类似。
三星工会 6 月的内部调查显示:Foundry 部门 81.5% 的员工表示计划在两年内离职,System LSI 为 75.4%,半导体研发中心为 60.6%。作为对比,Memory 部门仅为 32.7%。工会主席 Choi Seung-ho 在 4 月透露,过去四个月已有超过 200 名工会成员跳槽至 SK Hynix。
SK Hynix 一位化名 Baek 的经理在采访中直言:"据我内部了解,公司发放的高额绩效奖金就是针对竞争对手的人才争夺。"
为什么 Foundry 工程师成了 HBM4 的关键变量
这场人才战的战略意义远不止于薪酬竞争。它直接关系到下一代 AI 存储芯片 HBM4 的技术路线。
HBM(高带宽内存)是将多层 DRAM 芯片垂直堆叠、通过硅通孔(TSV)互连的存储方案,为 GPU 等 AI 加速器提供极高带宽的数据传输。在前几代 HBM 产品中,位于堆栈底部的逻辑芯片(base die)可以用传统 DRAM 工艺制造。
但从 HBM4 开始,base die 必须使用 4 纳米级别的先进 Foundry 工艺制造。这意味着 Foundry 能力从可选变为必需。
三星是全球唯一同时拥有 Memory 部门和 Foundry 部门的存储芯片制造商。这种垂直整合使其可以在内部完成 HBM4 的全部生产流程——从 DRAM 核心芯片到 base die 逻辑芯片,再到先进封装。SK Hynix 则需将 base die 外包给台积电。
曾在三星工作十年的半导体专家、工业人类学实验室研究员 Park Jun-young 对 MIT Technology Review 指出:"如果三星持续流失 Foundry 工程师,Memory 部门和 Foundry 部门之间的协作将变得困难。"他补充道:"SK Hynix 过去只有 Memory 团队,现在正在招聘 Foundry 工程师,这可能会让它在 HBM 研发上做得更好。"
SK Hynix 的行动已经验证了这一判断。7 月初,该公司发布了针对 HBM 业务的中期招聘,岗位要求明确指向 Foundry 工艺经验和低功耗逻辑设计能力——与三星 Foundry 和 System LSI 工程师的技能高度重合。Korea JoongAng Daily 报道称,招聘发布后,三星内部留言板上出现员工公开讨论跳槽的帖子。一位三星半导体工程师描述:"有人在办公桌上直接打开 SK Hynix 的招聘页面——气氛混乱到这种程度。"
韩国浦项科技大学半导体工程教授 Lee Byung-hun 评论道:"将先进逻辑半导体设计技能直接应用于产品的能力,以及充分理解台积电等外部 Foundry 工艺以便有效协作的能力,正变得越来越重要。"
首尔国立大学商学院教授 Shin Jae-yong 则警告,三星必须修复内部凝聚力并改革薪酬结构:"奖金争议以来,三星的内部团结显著削弱。改进薪酬结构是必要的,但更重要的是加强部门间的'化学键'——这才是防止关键人才流失的根本。"
法院出手,但拦不住潮水
三星并非坐以待毙。7 月 9 日,水原地方法院部分批准了三星对两名前 NAND flash 设计员工的竞业禁令申请。法院裁定这两人在 2027 年 4 月 30 日前不得为 SK Hynix 工作或提供咨询服务,违反者每天罚款 500 万韩元(约合 3,319 美元)。
法院认定 NAND flash 设计技术属于"国家核心技术"和"国家先进战略技术",且两名员工在离职时刻意隐瞒了跳槽 SK Hynix 的意图。这两人在三星工作了约 10-11 年,是 NAND flash 设计的中层管理者,掌握下一代产品设计方向和发展时间表等关键信息。
但法院禁令的覆盖范围有限。它只针对被认定为掌握"国家核心技术"的特定员工,且仅限于 NAND flash 领域——大批 Foundry 和 System LSI 工程师并不在此列。韩国曾在 2026 年 1 月出现过相反判例:首尔中央地方法院驳回了 SK Hynix 对一名跳槽至三星的前员工的禁令申请,SK Hynix 未上诉。
法律手段最多只能制造摩擦,无法逆转人才流动的根本驱动力——薪酬差距和职业前景。
人才短缺的结构性困局
三星和 SK Hynix 的人才争夺发生在一个更严峻的背景下。韩国半导体产业协会预测,到 2031 年韩国半导体行业需要 30.4 万名从业者,而目前仅有约 17.7 万人。每年韩国大学和研究生院培养的半导体专业毕业生不足 5,000 人,按此趋势,2031 年将面临约 5.4 万人的缺口,占总需求的 18%。
韩国政府审计甚至给出了更悲观的数字——缺口可能高达 8.1 万人。全球范围内,Deloitte 预测到 2030 年半导体行业需要额外超过 100 万名技术工人。
人才争夺也不仅限于三星和 SK Hynix 之间。LinkedIn 数据显示,Nvidia 已从三星电子挖走约 515 名前员工。日本、美国等国的半导体项目也在积极招募韩国工程师。
三星和 SK Hynix 上月宣布了到 2040 年投资超过 2 万亿美元的计划,其中包括在首尔以南龙仁市建设半导体"超级集群"。SK Hynix 仅在 2026 年上半年就新增 2,152 名员工,计划五年内将制造产能翻倍。三星则计划未来五年招聘 6 万人,重点在半导体部门。但人才供给远跟不上产能扩张的速度。
历史的反转
SK Hynix 在三星阴影下生存了几十年。它是韩国第二名、规模较小的存储器厂商,精英工科学生求职时通常不会多看它一眼。
转折发生在 2019 年。三星当时缩减了 HBM 团队规模,认为 HBM 市场将保持小众。SK Hynix 则加倍押注——尽管它在 2014 年与 AMD 合作发布了全球首款 HBM 产品,但在第二代产品上落后于三星,内部甚至一度讨论是否彻底放弃 HBM 研发。
ChatGPT 在 2022 年底引爆 AI 繁荣后,HBM 从边缘产品变成 Nvidia AI 加速器的核心组件,SK Hynix 的提前布局使其成为 Nvidia 的主要 HBM 供应商。两家公司在 2026 年 5 月同时突破万亿美元市值,SK Hynix 在 6 月一度超越三星成为韩国最有价值的上市公司。
如今,曾在 2019 年被三星视为非核心的 HBM 业务,正通过奖金机制反过来掏空三星在下一个战场最需要的人才储备。三星 Foundry 部门负责人 Han Jin-man 曾在 6 月 12 日召开全员会议试图安抚员工,但未能平息不满。
三星 Foundry 的处境充满矛盾:从业务基本面看,2nm GAA 工艺良率已提升至 60% 以上,特斯拉 22.8 万亿韩元的长期订单即将在下半年量产,Nvidia CEO 黄仁勋在 GTC 2026 公开认证了三星的代工能力。但这些复苏信号尚未转化为奖金账户里的现金——而工程师的房贷和职业选择不会等待财务扭亏为盈。
HBM4 的商业化窗口正在打开。TrendForce 报道,三星已告知客户其 5/4nm Foundry 服务将在 2026 年涨价 40%-50%,HBM4 base die 已进入出货阶段。三星是全球唯一能为客户同时提供 DRAM、base die 和先进封装的"一站式"供应商——前提是它还有足够多的 Foundry 工程师来完成这一闭环。
SK Hynix 也在同步扩张,不仅招聘 Foundry 人才,还与台积电在 HBM4 上深度合作。两家公司在人才、技术和客户三条战线上同时角力。但人才这一条,因为培养周期以十年计,容错空间最小。
这场人才战争的结局,很可能在 HBM4 量产数据公布之前就已经写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