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 2 日,马克·扎克伯格在 Meta 内部全员大会上说了一句话,让过去几个月的叙事裂开了一道缝:AI agent 的开发进度,过去四个月里「没有按照高管预期的方向加速」。
Reuters 首先披露了这一消息。随后 TechCrunch 和 Business Insider 各自通过独立信源确认了更多细节。扎克伯格不仅承认进度不及预期,还罕见地评价了此前的决策——今年 5 月裁掉 8000 人、将另外 7000 人强行调入 AI 部门——称裁员过程「不够干净」(not as clean as they should have been)。他把裁员的原因归结为高层「担心公司不够快适应行业变化」。
但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最激进的转型,换来的回报暂时为零。
砸了最多的钱,裁了最多的人
Meta 是这一轮 AI 军备竞赛中最不惜成本的玩家。2026 年全年资本支出指引高达 1250 亿至 1450 亿美元,绝大部分投向 AI 基础设施。这个数字不仅超过 Meta 此前两年的资本支出总和,在科技巨头中也遥遥领先。
与资本支出同步推进的,是一场大规模的人员重构。5 月 20 日,Meta 裁掉约 8000 名白领员工,占公司企业员工总数的 10%。同时,约 7000 人被重新分配到各个 AI 相关部门,其中就包括一个名为「Agent Transformation」的新团队。
扎克伯格当时的逻辑很清晰:用 AI 替代部分人力、用人力加速 AI 开发,一进一出,效率翻倍。但两个月后,他在全员大会上承认,新 AI 架构的正面效果「尚未实现」(hasn't come to fruition yet)。他的安慰是:未来三到六个月会看到改善。
这不是 CEO 随口说的场面话。这是在砸了 1450 亿美元、裁了近万人之后,对董事会和全体员工做的一次修正预期。
「古拉格」:AI 转型的人力成本
扎克伯格的认错并非发生在真空中。就在他发言的三周前,Wired 和 TechCrunch 先后刊发了对 Meta Applied AI 部门内部状况的调查报道,标题直白到令人不适:「灵魂摧毁的集中营」(soul-crushing gulag)。
Applied AI 是 Meta 今年新建的部门,下辖约 6500 名工程师和产品经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非自愿加入——一封突如其来的邮件通知他们被「征召」入队,不接受就意味着离职。员工们自称「draftees」(被征召者),而他们的日常工作内容被描述为:为 AI 模型生成谜题和编程题目,用自己的人机交互数据训练 AI 替代自己。
6 月初的一次内部直播会议上,愤怒达到顶点——有人黑入直播,在全体与会者面前对一位高级 AI 高管爆粗口。一位演讲者当场用手捂住了脸。
CTO Andrew Bosworth 随后在内部坦承,公司士气正处于「20 年来最糟糕的水平之一」。这来自一个经历过 Cambridge Analytica 丑闻、多轮国会听证和 2023 年大规模裁员的公司高管之口,分量不言自明。
超过 1600 名员工联署请愿书,抗议一项追踪他们键盘和鼠标操作以训练 AI 的项目。这个项目后来因一次内部数据泄露——员工对话和操作记录被暴露给同事——而被迫暂停。在 7 月 2 日的全员大会上,Bosworth 宣布该项目恢复后将改为自愿加入(opt-in)。
这还不是唯一的让步。6 月下旬,Meta 允许工程师自愿离开 Applied AI 部门,一些员工称之为「解征」(the undraft)。
「裁员换 AI」的逻辑裂痕
扎克伯格的认错之所以值得被认真对待,是因为它触及了当前 AI 行业最核心的一个假设:用裁员释放的资源投入 AI,AI 反过来提升效率,形成一个正向飞轮。
这个假设在纸面上逻辑自洽。Google、Microsoft、Amazon、Salesforce 都在以不同版本实践同一套叙事。但如果连砸钱最多、裁员最狠的 Meta 都在内部承认「效果尚未兑现」,那整个行业的「裁员换 AI」逻辑就需要重新审视。
这里有三个关键信号。
第一,AI agent 开发的难度被低估了。扎克伯格说的是 agent「没有按预期加速」,不是基础模型能力不足,而是将模型能力转化为可自主执行复杂任务的 agent 系统,比想象中更难。这不是砸更多 GPU 就能解决的问题。
第二,人才流失的隐性成本被忽视了。Meta 给 Applied AI 部门的初始架构是每个经理管理多达 50 名员工——这几乎等于放弃了有效的工程管理。被「征召」的员工士气崩盘,而被迫离开的员工带走的经验和判断力,不会出现在任何一页财报里。
第三,时间窗口正在收窄。扎克伯格承诺三到六个月会看到改善,但华尔街的耐心不是无限的。4 月发布 Q1 财报并上调资本支出预期当日,Meta 股价应声下跌——投资者对「先投入、后回报」的叙事已经出现审美疲劳。
这个时刻意味着什么
在 AI 行业的集体叙事中,扎克伯格一直是最激进的转型推手:从元宇宙到 AI 的急转弯、从开源 Llama 到自研芯片、从「效率之年」到万人裁员。他是那个敢赌的人。
正因如此,他此刻的认错才更有分量。这不是一个保守派在踩刹车,而是最激进的实验者在告诉所有人:这条路比想象中更陡。
7 月 2 日的这次全员大会,或许会被记住的不是扎克伯格说了什么,而是他不得不说的话——在一个以「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起家的公司里,CEO 对全体员工说「我们还没看到回报」,这句话本身就是 AI 狂热季的一个冷静刻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