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众议院国土安全委员会与中国特别委员会正在联合调查美国企业使用中国 AI 模型的安全风险,联邦采购限制是讨论中的政策选项。受访专家认为,政府可以限制采购和使用场景,但要全面阻止已经公开的模型权重传播,会面临技术困难,也可能引发言论自由争议。
7 月 8 日,CNBC 独家披露了这项正在进行中的联合调查的最新进展。调查始于今年 4 月,众议院国土安全委员会主席 Andrew Garbarino 与中国特别委员会主席 John Moolenaar 向 Cursor 开发商 Anysphere 和 Airbnb 发出正式问询函,要求两家公司解释其对中国 AI 模型的使用情况。两委员会已将企业如何使用这些模型纳入调查范围。
调查方提出的主要问题包括:中国 AI 实验室是否通过大规模蒸馏(distillation)从美国前沿模型中系统性提取能力?这些模型是否缺少原模型的安全防护,使其可能落入敌对国家和犯罪组织手中?以及,当中国开源模型的性能逼近美国前沿水平、价格仅为六分之一到十分之一时,美国企业和开发者是否有足够的替代选项?
OpenRouter样本中,美国企业使用中国模型的占比上升
调查开展之际,多项平台数据反映出中国模型的用量增长。OpenRouter 平台数据显示,美国企业通过该平台使用中国 AI 模型的 token 占比自 2 月 8 日以来每周保持在 30% 以上,峰值达到 46%。而此前 12 个月的平均值仅为 11%,2025 年上半年更是低至 4.5%。
CNBC 此前在 7 月 7 日的背景报道中详细呈现了这一转变的具体案例。AI 初创公司 Lindy 在 6 月将 100% 流量从 Anthropic 的 Claude 模型切换至 DeepSeek,CEO Flo Crivello 表示这一决定将在数月内节省数百万美元。Z.ai 的 GLM 5.2 在 6 月发布后,Vercel 平台数据显示其首周日 token 量增长约 27 倍,客户数增长约 80 倍——Vercel 的 agentic infrastructure 负责人 Harpreet Arora 直言:「价格在起决定性作用。」
OpenRouter 数据分析师 Justin Summerville 告诉 CNBC,中国开源模型的价格比 Anthropic 和 OpenAI 的领先模型低 60% 到 90%。Brookings 学者 Kyle Chan 则估计,中国模型目前落后美国前沿水平约「6 到 9 个月」——在他看来,许多不要求最前沿能力的任务已可考虑这些模型。
委员会收集企业用量信息,也在讨论美国开放模型战略
Garbarino 在接受 CNBC 采访时表达了对模型安全能力的担忧:「中共不再只是紧追我们的人工智能,而是在某些将塑造未来网络安全的能力上正在缩小差距。」他特别指出,「最近有报道称中国的一个开放权重模型在漏洞发现和网络安全任务上可以匹敌美国领先模型,这非常令人警觉。」
调查目前处于信息收集阶段。CNBC 报道称,Cursor 拒绝就调查置评;Airbnb 则表示其「AI 活动绝大多数运行在美国来源模型上」,仅使用「有限数量的中国来源模型,全部为开源模型,且仅通过经批准的美国服务提供商运行」。
调查也涉及如何为美国企业提供替代选择。一位未获授权公开发言的委员会助理告诉 CNBC,委员会正在「审视美国是否有足够的开放权重 AI 战略,以确保美国公司和网络防御者不会被迫在昂贵或受限的美国模型与廉价、能干的 PRC 替代品之间做选择。」
网络安全与基础设施保护小组委员会主席 Andy Ogles 的措辞更为直接。他在 6 月的一次发言中警告:「当廉价、能干、易用的 AI 模型是中国模型时,世界其他国家将在此基础上构建。如果我们无所作为,中国模型将成为全球数字经济的默认基础——携带着内置审查、不确定的安全性和从我们实验室蒸馏出来但已被剥离安全护栏的能力。」
采购限制较易执行,全面阻止模型权重传播更难
不同限制措施的执行难度并不相同。
Brookings 学者 Kyle Chan 指出,联邦采购禁令(限制政府机构采购,并可能对政府承包商提出相应要求)是目前最可行的政策选项。但 Chan 随即补充了一个关键限定:「最终,不可能禁止中国的开源 AI 模型,因为它们的模型权重在互联网上自由可得——这可能触及第一修正案的言论自由问题。」
CNAS(新美国安全中心)技术与国家安全项目高级研究员 Daniel Remler 进一步阐述了政府的顾虑。除了可能涉及第一修正案的争议,政府可能还担心针对中国模型的行动会「伤害使用这些模型的创业公司,或总体上冷却对开源模型的支持」。Remler 提出了两种更温和的替代路径:一是通过采购要求,不鼓励希望与政府做生意的公司使用中国模型;二是向美国企业传播关于中国 AI 模型风险和漏洞的调查结果。
「无论如何,我确实预计行政和立法部门都会传达他们不希望看到美国企业采用这些模型的意愿,」Remler 说。
DeepSeek、Qwen、GLM、Kimi 等系列已公开的模型权重,可以通过 Hugging Face、GitHub 和镜像站点传播,政府很难收回所有副本。法律上的问题则仍需区分:代码的表达属性可能为相关主张提供依据,但模型权重是否、以及在何种范围内受第一修正案保护,不能仅凭权重已公开就作出结论。专家提出的是潜在法律争议,并非针对具体禁令的法院裁决。
中方否认相关指控,两国也在讨论模型跨境限制
中国驻英使馆发言人回应 CNBC 称,中国「反对对其 AI 发展的无端指控和恶意污蔑」,强调「中国蓬勃发展的 AI 产业建立在自力更生和科技实力之上」。这一回应与北京在美国国会调查启动以来的整体立场一致:将美方关切定性为保护主义和技术遏制。
就在 CNBC 报道前一天,路透社披露北京方面正在考虑限制海外对中国顶级 AI 模型的访问。如果中国实施出口限制,也将涉及模型的跨境获取。但这与美国调查企业使用中国模型是不同的政策议题,不能据此认定中方讨论是对该调查的直接回应。对已公开的权重,两国都难以阻止其继续复制和传播。
同期,美国还在推进多项与模型获取有关的政策。4 月,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OSTP)发布备忘录,正式将中国实体的蒸馏操作定性为「蓄意的、工业级规模的」行动。OpenAI 在 6 月底应政府要求将新模型预览限于获准参与的合作伙伴。Anthropic 的 Fable 和 Mythos 模型则经历了一场与政府的紧张对峙后获解除出口管制。
这些措施涉及不同对象:蒸馏调查关注模型能力的来源,出口管制和预览限制关注先进模型的获取,采购限制则影响政府及其供应商的选择。它们不能一概视为已经出台的中国模型禁令;公开权重难以收回,也不等于采购要求无法执行。
限制采购之外,美国模型的成本与开放程度仍影响选择
联合调查的结果可能影响企业采购模型的规则。如果最终采用联邦采购限制,其直接影响将集中在政府机构及承包商,具体范围取决于条款。OpenRouter 样本中 30-46% 的用量占比反映出一部分企业的选择,但不能代表所有美国企业的 token 流向。
政策制定者还需要考虑替代方案:如果企业选择中国模型主要是为了降低成本,美国模型的价格、开放程度和获取条件就会影响限制措施的效果。
限制本国先进模型的发布可能增加获取难度,也可能提高企业寻找替代品的意愿。但现有材料不足以证明,这些政策已直接推高模型定价,或是企业转向中国模型的主要原因。
Ogles 担心中国模型成为更多企业的默认选择。要回应这一担忧,调查既需要说明具体安全风险,也需要解释企业为何愿意采用这些模型。采购规则可以改变一部分客户的选择;更有竞争力的成本和获取条件,则可能影响更广泛的市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