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十八个月,中国 AI 实验室一直在以最快速度向全球输出模型。阿里的 Qwen 系列在 Hugging Face 上积攒了庞大开发者社区,字节跳动的豆包从内部工具变成了中国最主流的 AI 产品之一,智谱 AI(以 Z.ai 品牌出海)的 GLM-5.2 以远低于美国同类模型的价格接近了它们的基准表现。就连小米——那个卖手机的公司——其 MiMo 模型在 OpenRouter 上的周 token 消耗量也突破了 4 万亿。
但这条路可能很快走到尽头。
路透社 7 月 7 日独家报道,中国商务部在过去一个月里与阿里巴巴、字节跳动和智谱 AI 举行了会谈,核心议题只有一个:是否应该限制海外访问中国最先进的 AI 模型——包括那些尚未发布的模型。
三位了解会谈内容的匿名消息人士称,讨论范围涵盖了闭源模型和开源权重模型,官员们甚至讨论了将未经授权的 AI 技术泄露或窃取定性为违反国家安全法的可能性。与会方还探讨了限制谁能投资中国本土 AI 初创公司。
这些讨论尚未形成草案或明确时间表。中国商务部尚未发表官方评论。但方向已经足够清晰:继美国将 AI 模型纳入国家安全框架之后,北京正在构建自己的对等机制。
两级体制:从备案到禁运
会谈中浮现的监管框架与 5 月最高人民法院期刊中一份法学专家建议高度吻合。该建议提出将 AI 模型按敏感度分为三级:常规开源工具仅需备案,中级技术需通过安全审查,最强大的前沿系统则要么完全留在国内,要么根本不允许公开发布。
现行架构下,无论是 Qwen 的开源权重还是 GLM-5.2 的 API 服务,都可以从海外直接访问。如果分级管制落地,最顶层模型的权重将不再出海——这对全球 AI 生态的冲击将超出绝大多数人的预期。
RAND 公司的一份报告显示,DeepSeek R1 发布后的两个月内,中国大语言模型的全球市场份额从 3% 飙升至 13%。在 OpenRouter 上——这个每周处理超过 20 万亿 token 流量的中立路由平台——中国模型已经从边缘力量变成了主力。TechTimes 的统计显示,2026 年 2 月底,中国开发的模型占据了 OpenRouter 前十模型中约 61% 的 token 量,总体份额超过 45%。这些数据的最大受益市场并非美国,而是发展中国家和其他被视为中国势力范围的国家。
如果顶级 Qwen、GLM 和豆包模型变成「国内限定」,这不仅意味着这些国家的开发者和企业面临成本飙升——它还意味着过去一年半以来压制美国实验室定价的「中国开源压力」将整体减弱。
两次禁令的镜像
北京的内部讨论有一个明确的外部催化剂:Anthropic 的 Mythos 5。
6 月 12 日,特朗普政府援引国家安全授权和出口管制法规,下令 Anthropic 暂停所有外国公民对 Fable 5 和 Mythos 5 的访问——无论是在美国境内还是境外,包括 Anthropic 自己的外籍员工。一道 Commerce Department 的指令让 Anthropic 最强大的两个模型一夜之间变成「美国人专属」。
中国官方对这一事件的警惕不难理解。Quartz 的报道引用了中国官方媒体和 360 创始人周鸿祎的公开表述:Mythos 这类网络安全专用 AI 工具如果被用于针对中国系统扫描漏洞,其危害远超传统网络攻击。周鸿祎公开呼吁中国建设同等级别的 AI 网络安全能力。
换句话说,北京此时的介入并非简单的「追随美国管制」,而是一种对等威慑:既然美国已经将 AI 模型认定为国家安全的博弈工具,中国必须以同样的逻辑回应。
这种双向施压的态势并非始于 7 月。今年早些时候,中国发改委迫使 Meta 撤销了对 AI 创业公司 Manus 的 20 亿美元收购案,监管机构还对 Manus 及其他迁往海外的中国 AI 公司展开调查,以确定它们是否违反了出口管制规则。6 月初出台的更广泛的监管方案将跨境交易的审查范围扩展到了涉及中国资本、专有技术和数据的交易。
与此同时,美国也在升级。继 6 月 2 日的 AI 行政令之后,特朗普政府不仅禁掉了 Anthropic 的模型,还迫使 OpenAI 的 GPT-5.6 仅向约 20 个经政府批准的合作伙伴开放。两家公司都从「自主发布模型」变成了「逐案审批」。现在北京正向同一个方向移动。
谁将受到影响
如果实施,新管制最直接的影响将落在三群人身上:
海外开发者。 OpenRouter 上的中国模型之所以受欢迎,核心就两个字——便宜。小米 MiMo-V2.5 的 API 定价仅为每百万输入 token 0.105 美元、输出 0.28 美元。对于在印尼、巴西、尼日利亚等地构建 AI 应用的小型团队,中国开源权重模型是唯一负担得起的前沿 AI。如果这条路被切断,他们要么支付美国模型的溢价,要么接受更弱的能力。
中国 AI 公司本身。 阿里、字节和智谱的出海叙事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开源 + 低价」策略。Z.ai 的 GLM-5.2 在美国研究者圈子中已经积累了口碑,ZCode 编码工具的定价远低于 Cursor 和 Claude Code 的美国竞品。限制海外访问意味着主动放弃一个快速增长的海外市场。
AI 定价体系。 如 AI Weekly 的分析指出的,中国开源模型的存在本身就是美国实验室定价的天花板。当 Qwen 和 GLM 可以以接近零的成本获取时,Claude 和 GPT 的议价空间天然受限。一旦这个天花板被抬升,整个 AI 服务的价格曲线将向上移动。
尚未回答的问题
这篇路透社独家报道提供了信号,但留下了大量未知数。消息人士称措施可能仅适用于「未来模型」——这意味着已发布的权重在技术上无法追回,实际管制的对象可能是下一版 Qwen、下一版 GLM 的发布方式。「限制海外访问」的具体形式也不清楚:是 API 地域封锁、暂停未来开源权重发布、还是更轻量的方案?
更大的未知数是执行。中国的 AI 生态系统极度碎片化:除了三家参会的巨头,还有 DeepSeek、月之暗面、StepFun、百川、零一万物等一系列重量级玩家。它们是否都会被纳入管制范围?如何界定「前沿」和「中级」之间的边界?一个模型达到什么基准线就算「太强而不能出口」?
再退一步看,这些技术细节可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信号是方向——中美两国现在都将前沿模型权重视为国家资产,而非普通的商业产品。双向的「模型铁幕」虽然尚未完全落下,但其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