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 18 日,The Information 援引两名知情人士报道:Anthropic 正在准备给 CEO Dario Amodei 与其余六位联合创始人一类拥有额外投票权的股票,以在公司上市后把创始人团队与外部股东压力隔离开来;路透与彭博随后分别独立确认了该报道。这将是 Anthropic 领导层首次持有额外投票权——而据一位接近公司的人士向 The Information 透露,Amodei 仅持有约 2% 的股权。若这一安排落地,再叠加公司早已运行的「长期利益信托」(Long-Term Benefit Trust,下称 LTBT)通过特殊股票选任多数董事的机制,未来买入这只股票的公众股东将几乎无法通过投票影响董事会构成或公司战略方向。这项治理架构,正在一场最早 9 月底、规模可能为史上最大的 IPO 之前被拼装完成。
被稀释到 2% 的创始人,靠一类新股票拿回控制权
核心事实来自 The Information 的独家报道,并得到路透、彭博两家独立确认,但均以匿名信源为基础,具体条款尚未公开。已知要点如下:
- Anthropic 计划向 Amodei 与六位联合创始人发放一类投票权更强的股票;这是其领导层首次拥有额外投票权;
- 创始人的经济持股已被多轮融资稀释到很小的比例——Amodei 仅约 2%,七位创始人大致均分(其中包括总裁、Amodei 的妹妹 Daniela Amodei);
- 具体投票权倍数与是否设「日落条款」(sunset,即额外投票权到期自动失效)均未披露,The Information 称「无从得知」,方案仍可能变化;
- Anthropic 未回应路透与彭博的置评请求。
双重股权结构本身并不新鲜。Meta 的 Mark Zuckerberg 凭借超级投票权,在仅持有约 1% 经济权益时仍掌握约 60% 的投票权;SpaceX 的结构则给了 Elon Musk 约 85% 的总投票权。Anthropic 的特殊之处不在「创始人要控制权」,而在第二层机制——一家被专门设计成「不归股东控制」的信托,已经先于超级投票权存在了三年。
第二层:长期利益信托用「无经济价值」的股票选董事会
按 Anthropic 官方说明,公司是一家特拉华州公共利益公司(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PBC),法律明确允许董事会在股东回报与公共利益之间作权衡。2023 年 Series C 结束时,Anthropic 修改公司章程,创设一类「Class T」股票,由 LTBT 独占持有。
Class T 股票的关键特征是没有经济价值:受托人不拿股息、不分利润、不因公司增值获利。它的唯一功能是治理——授予信托按「时间与融资里程碑」分阶段选任与罢免董事的权力,且「无论如何,信托将在 4 年内选任董事会多数」。Anthropic 在官方页面把 LTBT 描述为对「如何负责任地长期平衡商业成功与社会公益」的一种制衡。
目前信托有三名受托人:Neil Buddy Shah(主席,克林顿健康倡议组织 CEO)、Richard Fontaine(新美国安全中心 CEO)、Ben Bernanke(前美联储主席、2022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第四席在 8 月 4 日空出——原受托人 Mariano-Florentino Cuéllar 离开信托,转任 Anthropic 首位首席全球事务官,公司尚未宣布继任者。这意味着,在公司最需要治理结构稳定、以便带入公开市场的时候,信托正处于四缺一、且仍在过渡期。
关键是两层结构是「平行」而非「二选一」:创始人超级投票权负责在股东大会上压倒普通股东的多数意愿;LTBT 的 Class T 权力负责独立决定谁进董事会。公众股东既无法通过投票更换董事(信托选任多数),也无法在重大事项上压倒创始人的增强投票。两者叠加,才构成「买到股权、却几乎没有话语权」的结果。
为什么是现在:一场「最大 IPO」前的治理拼装
这套治理架构的推进与上市日程直接绑定。据路透转述 The Information,IPO「最早 9 月底」、可能成为史上最大规模;彭博此前报道,Anthropic 与竞争对手 OpenAI 均已提交保密 IPO 文件,而 Anthropic 预计先于 OpenAI 上市。主承销商为摩根士丹利、高盛与摩根大通,Pre-IPO 循环信贷额度据报将突破 100 亿美元,远超去年的约 25 亿美元。
财务层面的背景也在快速夯实。5 月的 Series H 融资把公司估值推至约 9650 亿美元,首次超过 OpenAI;路透 8 月 17 日报道其营收年化运行率已突破 650 亿美元;彭博则称其最新完成季度营收超过 115 亿美元,上年同期仅 7.87 亿美元,且调整后经营利润已转正。《金融时报》此前援引六名投资者称,上市估值目标瞄准约 2 万亿美元。
正是在这个「以万亿计、人人盯着」的节点,Anthropic 选择先把治理结构焊死。公众投资者的处境也随之定型:他们买的是公司上升空间的敞口,却不匹配对等的下行控制权。
一个自洽却循环的逻辑:安全使命稀释了控制权,又要求把控制权买回来
这套安排内部藏着一个值得注意的循环。Anthropic 创始人的股权被稀释,不是普通的融资代价,而恰恰是其「安全优先」定位的直接后果:要留在模型能力前沿,就必须持续、大规模地引入外部资本;每一轮融资,让 Claude 对客户可信的安全承诺,同时也抬高了投资条款、稀释了创始团队。于是逻辑走成一圈——安全定位吸引企业收入,企业收入吸引巨额资本,巨额资本稀释创始人,被稀释的创始人现在需要超级投票权来保持控制,而保持控制的公开理由,正是守住最初那些安全承诺。
这是本文的判断,而非 Anthropic 的官方说法。但它的确解释了为什么这家公司会在上市前同时做两件方向相反的事:一边把控制权向创始人与信托集中,一边强调这种集中是「为了安全使命」。对公众投资者而言,需要分辨的是:他们是否愿意为一个他们无法制衡的治理承诺买单。
待决问题:日落条款、信托编制,以及仍未公开的 S-1
这套架构仍有三处关键缺口,需要等 Anthropic 的公开招股书才能见分晓。
第一,创始人超级投票权是否设日落条款未知。美国机构投资者委员会(Council of Institutional Investors)主张反对不含 7 年以内日落条款的双重股权结构;据 TechTimes 报道,三支管理约 1 万亿美元的养老金基金此前已公开批评 SpaceX 的治理是「最有利于管理层的结构」。即便创始人超级投票权最终设了日落,Class T 的选任多数董事权力按 Anthropic 公开描述并不受此约束——这意味着机构投资者最常要求的治理让步,也无法完全化解这里的控制权问题。
第二,LTBT 正处于 4 人到 3 人的过渡期。在一个本应最具分量的节点,信托编制不完整、且仍在寻找继任者,这本身就是一种未完成状态。
第三,完整投票机制的细节——创始人股票的投票倍数、两类股票与 Class T 权力之间的交互方式——都要等 S-1 公开。Anthropic 已于 6 月 1 日秘密提交注册文件,迄今尚未公开。在此之前,新闻报道所勾勒的治理架构已被多家独立媒体交叉确认,但它的完整操作性细节仍属未知。
最终决定这套结构能否成立的不是它本身的设计,而是机构投资者在路演中是否接受。过去一年,市场已用 SpaceX 的案例反复测试「创始人控制」的容忍边界;Anthropic 的区别在于,它叠加的不是一个创始人,而是一家连创始人都无法完全控制的信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