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底到 8 月,美国在两条战线上对机器人收紧。7 月 28 日,FCC 把「先进机器人设备」——人形与四足等移动机器人——列入 Covered List,新机型原则上无法再拿到进入美国市场所需的设备授权;8 月 13 日,白宫依据 Section 232 签署公告,对进口无人机开征最高 100% 的从价关税,9 月 3 日生效。几乎同一时间,Counterpoint 的数据给出另一面:2026 年上半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超过 2.2 万台、同比增长近 300%,前五大厂商——AgiBot(智元)、Unitree(宇树)、Galbot(银河通用)、UBTECH(优必选)、Leju(乐聚)——全部是中国公司,合计占 86%。
这两组事实放在一起,提出一个比「中美脱钩」更精确的问题:壁垒能保护美国本土市场,但它能否对冲中国在成本曲线和制造规模上的结构性优势?受访分析师与业者的判断是,结果更可能是全球机器人市场加速区域化,而不是一个干净的两分世界。
两条不同的封锁机制
Covered List 和 232 关税是两种性质不同的工具,但都援引「国家安全」。
Covered List 管的是市场准入。它 2021 年设立,最初针对华为、中兴、海康威视等通信与监控设备,后来扩展到无人机,7 月 28 日再加入「先进机器人设备」与联网电源逆变器。判定依据来自白宫召集的跨部门机构,理由是这些设备带来供应链脆弱性、关键基础设施的网络安全风险,以及数据被用于监控、设备被远程劫持的可能。两点边界值得注意:其一,措辞上它针对「外国生产」的先进机器人,并未点名任何国家,只是市场现实让中国厂商成为主要受影响方;其二,禁令只作用于新机型——此前已获授权的机型、已售出的设备、联邦政府的采购与使用都不受影响,厂商还可向 DoW(Department of War)申请「有条件批准」恢复授权。它封住的是「新进入」,不是「存量」。
232 关税管的是成本。公告对无人机及部件分级加税:最大起飞重量超过 25 公斤的无人机、带热成像的无人机、无人机坞站及部分关键部件(Annex I)税率 100%;25 公斤及以下的无人机(Annex II)税率 25%;另有部分部件(Annex III)税率 25%,但推迟到 2027 年 2 月 9 日生效,给本土扩产留时间。前两类 9 月 3 日生效。最值得注意的是它的「盟国例外」结构:来自日本、韩国、台湾、瑞士、列支敦士登或欧盟的产品,只要关键部件与技术基本产自这些地区,税率上限 15%;英国 10%。配套还有一个「在岸化」计划,对承诺在美国新建产能(2029 年 1 月 20 日前开工)的公司给予关税优惠。这已经把「封堵中国」写成了「给盟国供应链留门」,与「区域化」的判断互为印证。
86% 意味着什么
Counterpoint 的数据是这个故事的硬核部分——但它是单一研究机构的口径,需要与方向一致的其他观察交叉核对。2026 年上半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 2.2 万台、同比近 300%;AgiBot 约 9700 台(>43%)、Unitree 7000 余台(31%)、Galbot 约 1100 台(5%)、UBTECH 千台级(4.4%,并把 2026 年 Walker S 出货指引从 2000–3000 台上调到 5000 台)、Leju 650 台(2.9%)。前五合计 86%,且没有一家美国或欧洲厂商进榜。
应用结构同样重要:娱乐表演与数据生产/科研两类合计仍占 60% 以上,服务引导约 19%,真正进入制造业的仅 13%、仓储物流 5%。这说明「人形机器人爆发」目前很大一部分是数据采集与展示型部署,还不是工业替代。但它同时说明规模飞轮的起点已经建立:低价铺量带来真实世界数据,数据改进模型,规模再压低成本。TDK Ventures 投资总监 Ankur Saxena 的表述更直接:「你无法用制裁绕过一条成本曲线,你只能靠造得比它更便宜来赢——而美国还没开始做那笔以十年计的投资。」
为什么机器人不像芯片那样能被单点卡住
Saxena 给出机制层面的对比:半导体卡在一个单一技术上、一个国家容易控制;机器人不然,它由电机、电池、传感器、控制器、执行器、软件与数据共同构成,任何单点都不足以封锁整个产业。他的判断是:「美国在前沿 AI、软件与半导体创新上领先;中国在制造规模、供应链深度与成本上领先。」
这解释了为什么「86%」比「关税」更棘手:壁垒封锁的是美国市场入口,封锁不了中国的成本曲线。Counterpoint 首席分析师 Soumen Mandal 补充一个细节——中国厂商把更多技术栈内部化,并借力中国既有的制造基盘:Unitree 在自研更多部件,小鹏这样的车企带着芯片与整车制造经验进入机器人。这个「低价→部署→数据→更低价」的循环,是壁垒无法直接切断的。
需要标注:这些是受访分析师与业者的判断,不是已证实的定论;关税对终端价格的实际传导也尚未显现。
无人机给出预览:两个生态,而非一个市场
无人机行业已经走出一条可参照的路径。弗吉尼亚无人机厂商 Heven AeroTech 创始人兼 CEO Bentzion Levinson 说,市场正在分裂成两个生态:一个以美国制造、符合 NDAA 的系统为中心,一个以中国低成本、大批量生产为中心。他认为西方厂商在低端消费级无人机上打不赢中国,未来会在国防与关键基础设施的长航时自主系统里竞争,而「下一个战场是谁掌握下一代能源与载荷架构」——尤其是电池瓶颈。
美国本土人形机器人厂商对 FCC 的举措表示欢迎:Agility Robotics 称这能在外国机器人「像无人机那样深度嵌入美国市场之前」先解决安全隐患,并强调其 Digit 人形机器人由美国设计与组装。
区域化的轮廓,与它的边界
Saxena 的判断是:「替代中国的不是一条纯美国本土供应链,而是一条多元化的盟国供应链。」日本有几十年的工业机器人与精密制造积累,韩国有电子、电池与汽车优势(现代汽车持有 Boston Dynamics),台湾在半导体上是主要玩家——但没有任何一方能简单替代中国。Mandal 认为,亚洲厂商可能成为「低成本中国机器人」与「更贵的美国方案」之间的中间地带。加州农业科技公司 Beagle Technology 的 Yang Fang 判断更具体:机器人会随本地的劳动力需求、工作条件与客户而区域化——中国企业面向中国及邻近市场设计,美国企业面向北美产业设计。
边界必须写清。Counterpoint 是单一研究机构,86% 与其应用结构都是它一家的口径,虽与多家独立媒体「中国主导」的观察方向一致,但缺乏厂商逐台出货的第三方核对;「成本曲线无法被制裁绕过」「区域化是终局」都是分析师与业者的判断,不是既定事实;无人机已形成成熟双生态,人形机器人仍处于早期,二者不能简单套用。能够确认的是:政策信号已经发出,且与市场集中度的方向相反——美国在给「新进入」设门槛,而中国的优势恰恰建立在「已形成规模」之上。下一个可观察的变量,是 9 月 3 日关税生效后,中国厂商在欧洲、东南亚、拉美与中东这些劳动力短缺、价格敏感市场的出货是否加速——那将是对「区域化」判断的第一次实际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