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最后一周,Leopold Aschenbrenner 的对冲基金 Situational Awareness 在三天内蒸发了约 350 亿美元资产。400% 杠杆下集中持有的 SK Hynix、CoreWeave 等 AI 基础设施股因流动性枯竭而被强行平仓,最终以折扣价打包卖给 Ken Griffin 的 Citadel。基金 AUM 从峰值的 450 亿美元跌至约 100 亿,市场称之为「2026 年最惨烈的对冲基金爆仓」。
8 月第一周,同一个基金向 Source Foundry——一家成立仅一年、没有产品、没有客户的隐形芯片制造设备公司——追加了 4 亿美元投资,将总持仓推至 5 亿美元。
这两件事之间只隔了七天。
从金融工程到物理工程
Source Foundry 不是芯片设计公司,更不是晶圆代工厂。这家 2025 年 7 月在加州注册、由斯坦福研究员 Abdulmalik Obaid 和 Joe Burg 创立的初创公司,瞄准的是半导体制造的最上游:光刻设备,特别是 ASML 垄断的极紫外(EUV)光刻机。
ASML 是当前 AI 芯片供应链中唯一无法绕过的节点。其 EUV 系统使用 13.5 纳米波长的光——由高功率激光每秒 50,000 次轰击熔融锡滴产生——在硅晶圆上蚀刻出几纳米宽的电路图案。每台 High-NA EUV 机器售价超过 3.7 亿美元,包含超过 10 万个组件,由数千家供应商供货。2026 年 ASML 全年营收指引在 360 亿至 400 亿欧元之间,积压订单中 EUV 一项就达 74 亿欧元。
在中国宣布投入 370 亿欧元自主研发 EUV 系统的背景下,Source Foundry 正在尝试走另一条路。WSJ 的报道将其描述为「重新设计晶圆厂上游的工具和制造流程以适配 AI 工作负载」。Sequoia 合伙人 Stephanie Zhan 的表述更加直接:「如果你从模型到芯片再到制造芯片的机器,沿着 AI 供应链往上游追溯,每一层都越来越关键、越来越受限。Source Foundry 解决的是最紧的瓶颈:半导体制造工具,从光刻开始。」
这家公司最近一轮融资的估值已达 50 亿美元——对于一个没有任何出货产品的团队而言,这显然不是对收入的定价,而是对 ASML 垄断地位可能被撼动的概率定价。
同一套逻辑,不同层级的表达
Aschenbrenner 的投资哲学从未改变。他在 2024 年 6 月那篇 165 页的《Situational Awareness》论文中论证的核心观点是:AGI 将在数年内到来,而世界严重低估了为此所需的算力、芯片、存储和能源基础设施的扩张规模。
在这个判断下,他的对冲基金的第一阶段策略是:用高杠杆集中持有 AI 基础设施股票,押注市场将重新定价这些资产。到 2026 年 6 月底,该策略似乎在奏效——基金年初至今净回报 439%,两年累计回报超过 1000%。
但 7 月 AI 基础设施股的暴跌暴露了一个根本性错配:Aschenbrenner 的投资逻辑本质上是 5 到 10 年尺度的物理约束判断,但他执行的载体是逐日盯市、受制于保证金要求的公开市场杠杆头寸。当 SK Hynix 和 CoreWeave 单周下跌超过 30% 时,Bank of America、Goldman Sachs 和 JPMorgan 作为主经纪商同时发出追加保证金通知。判断正确但工具错误,结果是一场被迫的清算。
CNBC 援引华尔街交易教练 Jerry Diao 的评论:「也许他对 AI 的长期判断是对的。但在公开市场,你必须为短期做好准备。」
Source Foundry 投资可以理解为同一个判断换了一个执行层级。私募股权不需要每日盯市、不受保证金约束,但代价是无法快速退出。如果说公开市场策略是用 400% 杠杆押注 AI 基础设施的估值重定价,那么 Source Foundry 就是用零杠杆押注 AI 基础设施的物理瓶颈本身。
「最紧的瓶颈」为什么直到 2026 年才被定价
AI 产业的投资叙事在过去两年间沿供应链向上游稳步迁移。2024 年的焦点是模型层(OpenAI、Anthropic);2025 年转向算力层(Nvidia、AMD)和存储层(SK Hynix、Samsung);到 2026 年,电力(得州暂停新建数据中心)和制造设备开始进入视野。
这种迁移不是偶然的。Semiconductor Industry Association 和 Deloitte 的分析显示,一台 AI 服务器机架中半导体价值占比超过 95%。全球 AI 数据中心基础设施投资到 2028 年可能超过 4 万亿美元。但所有这些投资的物理前提——制造芯片的设备——仍然依赖一家荷兰公司的交付节奏。
Enverus 的一份研究将 ASML 的 EUV 交付计划称为「AI 扩展的绑定约束」:即使所有晶圆厂同时扩产,AI 算力的增长速度也无法超过新 EUV 工具的安装速度。ASML 每年只能交付有限数量的 High-NA 系统,而这些系统还要在智能手机芯片和 AI 加速器之间分配产能。
这正是 Source Foundry 的赌注所在。如果它能够开发出替代性光刻方案——无论是不同的技术路线、更低的成本结构还是更快的部署速度——其价值就不只是替代 ASML 的部分市场份额,而是解除整个 AI 供应链中最上游的产能瓶颈。
赌局两侧的风险
Source Foundry 面临的风险是真实且巨大的。替代 ASML 的尝试在半导体史上屡屡失败。EUV 光刻的物理学极其苛刻:13.5 纳米波长的光无法穿透常规透镜,必须使用超高精度多层反射镜在真空中引导;光源本身需要精确控制激光与锡滴的相互作用。这些不是软件问题,不能通过迭代来解决。
目前外界对 Source Foundry 所知甚少:它具体攻击的是光刻流程的哪个环节、是否有晶圆代工客户参与验证、这周 4 亿美元是新增发股票还是从现有股东手中购买——所有这些关键问题都没有答案。AI Weekly 的评价诚实而尖锐:「5 亿美元的估值是对一个团队和一个命题的赌注,不是对一台已出货设备的定价。」
Aschenbrenner 自己的处境同样微妙。根据投资者信函,基金 7 月未经审计的月度净亏损为 67%,但年初至今仍为正 80%。剩余约 100 亿美元 AUM 的公开市场部分已完全去杠杆,转为「全额付款」模式。基金的核心持仓——包括价值数十亿美元的 Anthropic 股份——仍在账上。而就在崩盘和爆仓的同一周,他与 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 的幕僚长 Avital Balwit 举行了婚礼。
一个更广泛的问题
Source Foundry 不是唯一的 ASML 挑战者。中国正在推进 370 亿欧元的自主研发计划;日本和美国也有多个团队在探索替代光刻方案。但 Situational Awareness 的赌注之所以值得关注,不在于金额大小——5 亿美元对于一个仍有 100 亿美元 AUM 的基金而言并非孤注一掷——而在于它揭示了 AI 投资正在经历的一个更广泛的转变。
当公开市场的 AI 基础设施叙事因利率预期、地缘政治和资金流动而剧烈波动时,最坚定的 AI 看多者正在绕过这些噪音,直接投资于限制 AI 扩展的物理瓶颈本身。这不是「抄底」,而是一种投资层面的回归:回到论文,回到供应链最上游,回到那些不能通过降息或货币政策来解决的硬约束。
在《Situational Awareness》的最后,Aschenbrenner 写道:「不久之后,世界将会醒来。如果他们哪怕只是接近正确地看到了未来,我们正面临一场疯狂的旅程。」
这句话在 2024 年听起来像预言。在经历了 2026 年 7 月的爆仓之后,它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关于投资者自身的警示:即使你看对了目的地,选错了交通工具也会让你在半路被甩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