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6 月 26 日,一封来自美国商务部的信送到了 Anthropic 的办公桌上。信的开头不是「致首席执行官 Dario Amodei」,而是「致 Tom Brown」。
收件人——Anthropic 联合创始人、首席算力官——刚刚完成了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在 CEO 被白宫官员私下称为「怪人」(weirdo)并实质上被踢出谈判桌后,他用技术语言而非道德说教,说服特朗普政府部分解除了对该公司旗舰模型 Fable 5 和 Mythos 5 的出口管制。
18 天后,管制被完全解除。Fable 5 于 7 月 1 日恢复全球访问。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人事轮换。这是一个估值 9650 亿美元、正在冲刺 IPO 的 AI 巨头,在其历史上最危险的政府危机中,完成的一场无声的权力交接。
一场从 CEO 手中溜走的危机
事情的起点是 6 月 9 日。Anthropic 高调发布了 Fable 5——其首个面向公众开放的 Mythos 级模型——以及面向网络安全专业人士的 Mythos 5。公司宣称这两款模型在多项行业基准测试中达到了最先进水平。
三天后,一切都崩塌了。
6 月 12 日,美国商务部援引「国家安全授权」,命令 Anthropic 切断「任何外国国民,无论在美国境内还是境外,包括外籍 Anthropic 员工」对 Fable 5 和 Mythos 5 的一切访问。美国国家安全局(NSA)认定,攻击者可以绕过 Fable 5 的安全护栏,触及底层 Mythos 模型的更强大能力——包括其备受争议的网络安全漏洞发现功能。
这是美国政府迄今对一家 AI 企业运营的最严厉干预。Anthropic 照做了,但在公告中措辞尖锐:「如果这一标准被应用于全行业,我们相信它实质上将阻止所有前沿模型提供商部署任何新模型。」它还坦言,「完美的越狱防御对任何模型提供商来说目前都是不可能的。」
随后就是两周的僵局。而僵局中,一个关键问题浮出水面:谁来和华盛顿谈判?
「怪人」出局
答案本应是 Dario Amodei。他是 CEO,是 Anthropic 的公众面孔,也是 AI 安全议题上全球最高调的声音之一。但正是这种高调,让他成了共和党批评者的活靶子。
WIRED 在 6 月 24 日的报道中披露了一则令人尴尬的细节:一位直接参与通话的人士表示,「Tom Brown 不像 Dario 那样是个怪人,他能真正参与对话。」这句话来自白宫内部。
Amodei 的问题不止于沟通风格。长期以来,他公开主张政府应有权阻止不安全的 AI 系统部署。这种立场在 AI 安全圈内被视为负责任,但在特朗普政府官员眼中,听起来更像是 Anthropic 在教政府如何监管——而且是由一个正在与五角大楼就军事 AI 使用条款打官司的公司来教。
就在今年 3 月,五角大楼因 Anthropic 坚持在军事用途上额外设置护栏而将其列为「供应链风险」——这个标签历史上只用于外国对手。Anthropic 因此起诉了特朗普政府,诉讼仍在进行中。
在这样的背景下,Amodei 继续主导谈判几乎是政治自杀。Fortune 援引知情人士的话说,Amodei 在此次商务部谈判中「采取了不插手的态度,有助于减少双方摩擦」。
为什么是 Tom Brown
替代者 Tom Brown 39 岁,在 Anthropic 七位联合创始人中可能是公众知名度最低的。他不像 Amodei 兄妹那样频繁出镜,也不像 Jack Clark 那样活跃于政策圈。他的头衔——首席算力官——听起来更像是供应链经理而非外交官。
但这恰恰是他能成功的理由。
首先,Brown 具备直接理解 NSA 技术关切的能力。他是 GPT-3 论文的第一作者、Scaling Laws 论文的共同作者、RLHF(从人类反馈中强化学习)奠基论文的六位作者之一。他的 Google Scholar 引用超过 14 万次。当政府技术团队谈论模型越狱、护栏绕过和网络能力时,Brown 不需要翻译——他自己就是这些概念的创造者之一。
其次,他的日常工作就是谈判。作为首席算力官,Brown 负责为 Anthropic 的天文数字般的算力需求找芯片。他的团队与亚马逊(Trainium)、英伟达(GPU)、谷歌(TPU)分别达成了协议,今年春天还敲定了在 SpaceX 巨型数据中心 Colossus 上运行 Anthropic 模型的数十亿美元交易。他每天都在和世界上最有权势的商业伙伴讨价还价。
第三——也许是最重要的——他的政治姿态几乎为零。Brown 没有公开呼吁政府监管 AI,没有发表过关于「财富集中将撕裂社会」的 38 页宣言(尽管他和所有 Anthropic 联合创始人一样签署了捐赠 80% 财富的承诺)。他可以走进商务部会议室,不带任何政治包袱。
CNBC 证实,商务部长 Howard Lutnick 在 6 月 26 日关于 Mythos 5 解禁的信函中,直接写给 Brown。这封信授予了约 100 家公司和联邦机构对 Mythos 5 的访问权限,但 Fable 5 仍维持禁令——Brown 的谈判显然取得了进展,但远未结束。
兄弟阋墙:两条路线的碰撞
如果说 Brown 替代 Amodei 只是战术调整,那么 CryptoBriefing 的独家报道揭示了更深层的裂痕。
据 CryptoBriefing 报道,Brown 和 Amodei 曾在如何处理禁令后果上发生直接分歧。分歧的本质是「合规合作 vs 公开对抗」两条路线的碰撞:Amodei 倾向于在原则上对抗政府的越权,而 Brown 主张以技术对话换取实际进展。
这不是一种背叛叙事。Business Insider 指出,Brown 很可能持有和 Amodei 相同的底层信念——他曾在 2024 年联合创始人的内部讨论中坦言,他相信存在一个时刻「人类会将控制权交给变革性 AI」,而他想确保这些风险被认真对待。但 Brown 的表达方式不同:他更倾向于通过合作而非对抗来赢得信任。
这种策略的效果立竿见影。商务部发言人 Benno Kass 在 6 月 27 日表示:「在短短两周内,我们已勤奋工作,以确保美国在保持安全的同时继续引领全球 AI。」6 月 30 日,Lutnick 签署命令,完全解除对 Fable 5 和 Mythos 5 的出口管制。从禁令下达到完全解除,18 天。
从 B- 到 GPT-3:一个人的非典型路径
Brown 能坐到这张谈判桌上,本身就是一个不太可能的故事。
麻省理工学院毕业后,Brown 在硅谷的创业世界中兜兜转转:语言教学公司 Lingt 的早期员工、移动广告平台 MoPub、然后作为 Y Combinator 2012 冬季批次的一员,联合创办了交友应用 Grouper——一个匹配两组三人进行线下见面的创意。Grouper 最终输给了 Tinder 和其他滑动匹配应用。Brown 的创业生涯,用他自己的话说,失败了。
但他从 Grouper 带走了一样东西:Greg Brockman。
当时的 Stripe CTO Brockman 是 Grouper 的重度用户,一度每周安排一次 Grouper 见面,两人由此结识。2015 年底,Brockman 联合创办了 OpenAI,第一个办公室就是他的公寓。
「OpenAI 一宣布成立,我就给 Greg 发了消息,」Brown 在 YC 的 Lightcone Podcast 上回忆道。那条消息的内容堪称硅谷史上最坦诚的求职信:「我很想以某种方式帮忙。我线性代数得了 B-,但我懂一些工程。如果你们需要帮助,我做过一些分布式系统。如果你们需要我拖地我也愿意。无论如何我都想帮忙。」
Brockman 给了他一份工作——一个与《星际争霸》游戏相关的项目。Brown 在 OpenAI 的前九个月甚至没碰过机器学习。
然后他开始自学。一门 Coursera 课程、若干个 Kaggle 项目、一本《Linear Algebra Done Right》,以及用 YC 积分买的一块 GPU。他的前联合创始人 Michael Waxman 记得 Brown 在 2015 年邀请他加入一个机器学习学习小组,他当时拒绝了——「不知道我的老合伙人在学的东西后来会改变整个领域。」
2017 年,Brown 是那篇奠定 RLHF 基础的论文的六位作者之一(来自 OpenAI 和 DeepMind)。2018 年在 Google 短暂停留后,他回到 OpenAI。2020 年,他参与了两篇震动了整个 AI 领域的论文:先是「Scaling Laws for Neural Language Models」——确立了驱动所有前沿 AI 开发者建立越来越大模型的 scaling laws;然后是「Language Models are Few-Shot Learners」——Brown 是第一作者,领导了研究工程工作,这篇论文介绍了 GPT-3,标志着行业向更大模型和提示词控制的重大转向,后来成为 ChatGPT 的基础。
这批人——当时向 Daniela 和 Dario Amodei 汇报的 OpenAI 扩展与安全团队——是 scaling law 理念最认真的信奉者,也是 2021 年集体出走创办 Anthropic 的核心力量。
IPO 前夜的信号
Brown 替代 Amodei 走上白宫谈判桌,时间点刚好在 Anthropic 提交 S-1 之后。这家估值一度触及 9650 亿美元的公司正在为一场可能是科技史上规模最大的 IPO 做准备。
Bloomberg 估计 Brown 的个人净资产接近 80 亿美元,全部来自他在 Anthropic 的股权。作为 Giving Pledge 式承诺的一部分,他和所有联合创始人一样承诺捐出 80%。但这些数字只有在 IPO 成功后才能兑现——而 IPO 的成功,取决于投资者是否相信 Anthropic 能够在华盛顿的监管风暴中生存下来。
从这个角度看,Brown 站在商务部会议室里的意义超出了 Fable 5 和 Mythos 5 本身。它向华尔街传递了一个信号:当 CEO 的政治立场成为负担时,Anthropic 还有另一张牌可以打。这是一家拥有「板凳深度」的公司——它的领导力不依赖于一个人。
Business Insider 曾问 Brown 会给他人什么职业建议。他写道:「让自己身边围绕着你想要成为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会变得更像他们。」
这句看似平淡的建议,放在今天的语境下有了新的含义。当 Amodei 的高调安全主义在华盛顿碰壁时,正是那个默默在 Coursera 上自学机器学习、用「我可以拖地」争取第一份 AI 工作的工程师,接过了麦克风——并且让政府听他说话。
这不一定意味着 Anthropic 的权力中心正在从 Amodei 转向 Brown。公司声明和内部人士都坚称 Amodei 仍是 CEO。但在 IPO 前夕,在政府关系成为生死线的时候,一个不搞政治的技术联合创始人走上前台,其意义大概不只是「临时替补」。
对 Anthropic 的投资者来说,这可能是 2026 年夏天最好的消息:这家公司不只有一位愿意为 AI 安全原则公开对抗五角大楼的 CEO。它还有一个能跟白宫坐下来解决实际问题的 Tom Brow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