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6 月的最后一周,Google DeepMind 经历了一场可以被写进商学院教材的人才地震:六名核心研究员在战略转向的连锁反应中,分别流向 Meta、OpenAI 和 Anthropic。这不是一次随机的「大厂跳槽潮」,而是一场由内部重组直接触发的结构性流失——而代价,可能才刚刚开始显现。
一、代码焦虑催生的「打击力量」
故事的开端要追溯到 2026 年 4 月。彼时,Google 联合创始人谢尔盖·布林(Sergey Brin)亲自拍板,组建了一支名为「AI Coding Strike Team」的专项团队。据 The Information 和 Neowin 等媒体披露,这支团队的使命直白而紧迫:缩小 Gemini 在智能体编程(agentic coding)任务上与 Anthropic Claude 之间的差距。
团队的领导者是 Sebastian Borgeaud——前 Gemini 预训练负责人,也是 RETRO 论文的合著者,在 Google DeepMind 内部被视为模型训练方向的关键人物。布林和 DeepMind CTO Koray Kavukcuoglu 直接介入团队管理,这种高层亲自督战的配置在 Google 内部极为罕见。
然而,一支集中了跨部门精英的「尖刀班」被强行组建的同时,原本各司其职的研究团队结构被打乱了。那些不在新团队核心轨道上的研究者——尤其是深耕基础推理方向的人——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位置。
二、六人离散:从推理之父到诺奖得主
TechTimes 在 6 月 28 日的深度报道中确认,自今年 2 月以来,Google DeepMind 共有六名具名研究员离职,分别加入了三家直接竞争对手:Meta、OpenAI 和 Anthropic。
Denny Zhou:推理方向的奠基者悄然离场
这六人中最值得关注、却也最低调的一位,是 Denny Zhou。他是 Google Brain 推理研究团队的创始者,在 Google 工作了八年,奠定了让大模型具备多步推理能力(chain-of-thought reasoning)的技术基础。在 Google Scholar 上,他的引用量超过 10 万次;他在斯坦福大学 CS 25 课程上的「LLM Reasoning」讲座,至今仍是该领域的经典教案。
Zhou 的去向是 Meta 的超级智能实验室(Superintelligence Lab)。他的 LinkedIn 资料更新几乎是唯一的公开信号——没有公开声明,没有告别推文,甚至没有一篇媒体报道在他离职的第一时间捕捉到这一变动。对于一个塑造了当代大模型推理范式的研究者而言,这种「静默离场」本身就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注脚。
Noam Shazeer:20 亿美元也留不住的人
6 月 18 日,Transformer 架构的共同发明人、Gemini 联合负责人 Noam Shazeer 宣布离开 Google,加入 OpenAI。这一消息的冲击力部分来自一个数字:Google 此前花费超过 20 亿美元通过 acqui-hire 方式将 Shazeer 及其 Character.ai 团队收入囊中——这是 AI 行业历史上最昂贵的人才收购之一。
Shazeer 在 Google 的角色举足轻重。作为 Transformer 论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的合著者之一,他不仅是当代大语言模型技术基石的缔造者,也是 Google Gemini 模型工程方向的核心人物。他的离开意味着 Google 不仅失去了一位顶级工程领导者,更是在与 OpenAI 的竞争中「反向输送」了关键弹药。
John Jumper:诺奖光环下的告别
仅仅一天之后,6 月 19 日,2024 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AlphaFold 项目负责人 John Jumper 宣布离开 Google DeepMind,加入 Anthropic。Jumper 在社交媒体上写道:「Demis Hassabis 在我博士毕业仅六个月后就冒险让我领导 AlphaFold 团队,我在 GDM 学到了如何做好科学研究。」
Jumper 的离开尤为刺痛,因为 AlphaFold 是 DeepMind 最具公众影响力的科研成果——它解决了生物学 50 年未解的蛋白质折叠问题,为 Demis Hassabis 和 Jumper 赢得了诺贝尔奖。当诺奖光环照耀的科学家选择离开,对实验室士气的打击远不止一个人的流失。
Jonas Adler 与 Alexander Pritzel:Gemini 核心的接力出走
6 月 24 日,Bloomberg 和 TechCrunch 同时报道,两位被视为 Gemini 模型关键贡献者的研究员——Jonas Adler 和 Alexander Pritzel——计划加入 Anthropic。Adler 曾参与 Google 的 AI 编码工作,与 AlphaFold 团队也有交集;Pritzel 则深耕模型训练流程。加上 Jumper,这意味着 Anthropic 在短短一周内从 Google DeepMind 吸纳了四名核心研究员。
三、「加速股权行权」对抗「世代级财富」
这些离职事件的背后,有一套清晰的金融逻辑在运转。
据 Fortune 报道,Google 已经采取了一种特殊的留人策略:向顶级研究员发放可加速行权的特殊类别股票期权(accelerated vesting schedule),以抵御 Anthropic 和 OpenAI 提供的巨额薪酬包。Meta 的超级智能实验室同样在以「大得惊人的薪酬」挖角。
但这套策略面对的是一个结构性不对称:Anthropic 和 OpenAI 都在推进 IPO 进程。Anthropic 已于 6 月初提交了机密 IPO 申请,OpenAI 紧随其后。对于持有这些公司早期股权的科学家而言,上市意味着「世代级财富」——Fortune 对此的表述相当精准:「变得富有和获得世代级财富之间存在本质区别,而 Anthropic 和 OpenAI 的 IPO 能够实现后者。」
另一个细节来自 futunn 引用的知情人士消息:在 Shazeer 宣布加入 OpenAI 前不久,他所领导项目分配的计算资源被重新调配给了 Google DeepMind 伦敦团队。这一举动被解读为优化跨团队协作,但对当事人而言,无异于一种信号。
四、失去推理基座,如何追赶编码?
Google 的「代码转向」有一个根本性的矛盾:为了在编码基准测试(coding benchmark)上追赶 Anthropic,Google 组建了专项团队、集中了资源、收窄了研究焦点——但与此同时,它正在失去推理方向的核心人才。
Denny Zhou 的离开是这一矛盾的缩影。多步推理能力是智能体编程的基础:一个能够在复杂代码库中进行长程修改的 AI,首先需要具备在抽象层面上「思考」问题的能力。失去了推理方向的奠基者,Google 在编码赛道上的追赶策略是否从根基上被削弱了?
更广泛地看,Shazeer 带走了 Transformer 架构的原始洞察,Jumper 带走了科学发现的方法论,Adler 和 Pritzel 带走了模型训练的实战经验。这些并非可替代的「技术工人」,而是一整套隐性知识体系的流失。
五、战略收窄与人才外流:一个行业级命题
Google DeepMind 的这场人才地震提出了一个超越单一公司的行业命题:当 AI 公司的战略重心从「通用能力」转向「垂直突破」时,研究自由度的收窄是否会系统性加速顶级人才的外流?
DeepMind 原本以研究自由度和科学雄心著称——从 AlphaGo 到 AlphaFold,这些项目都不是短期商业目标驱动的。但当布林亲自督战的「代码打击团队」成为最高优先级,那些不在这一轨道上的研究者自然开始思考自己的位置。Denny Zhou 创立的推理团队在组织重组的惯性中被边缘化,Noam Shazeer 的项目计算资源被重新分配——这些都是战略转向的附带损伤。
当 Anthropic 和 OpenAI 提供的不只是更高的薪酬,还有接近 IPO 节点的股权想象空间和更聚焦于各自擅长方向的研究自主权时,Google 的「加速股权行权」策略能起到多大的缓冲作用,恐怕需要打一个问号。
截至 6 月 28 日 TechTimes 的报道发出时,Alphabet 的市值已在这轮人才流失中蒸发约 2700 亿美元。市场用真金白银投出的信用票,比任何分析都更直白:在 AI 竞赛的现阶段,人才,尤其是那些能够定义技术方向的人,是最不能失去的资产。
而对于 Google DeepMind 而言,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不是「如何留住下一批人」,而是「当战略选择本身成为人才流失的触发器时,组织该如何自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