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 11 日,通用 AI Agent 公司 Manus 在官方博客宣布将"很快恢复独立运营"。随公告一同到来的是一则数据删除通知:2025 年 12 月 29 日——即 Meta 完成收购的当天——之后,部分用户生成的数据将在 8 月 23 日至 24 日被删除,用户需在此前完成备份。
对 Manus 的全球数百万用户而言,这意味着两天服务中断和一次数据迁移。对 AI 行业而言,这标志着一笔历时八个月、涉及 20 亿美元、横跨中美两个监管体系的收购进入撤回后的安排阶段。2025 年 12 月,Meta 以超过 20 亿美元收购这家从中国迁至新加坡的 Agent 公司,曾被解读为"中国 shedding"的成功范本;2026 年 4 月,中国国家发改委(NDRC)动用外资安全审查机制,首次撤销了一笔已完成的 AI 跨境交易;四个月后,一家中国互联网巨头正谈判成为其最大股东。
这次交易让一个问题更加具体:迁至新加坡之后,原有技术和团队是否仍会受到中国监管。
收购完成四个月后,中国监管要求撤回交易
2025 年 12 月 29 日,Meta 宣布收购 Manus 时,双方都对整合前景寄予厚望。Meta 称将"把领先的 Agent 带给数十亿人",Manus CEO Xiao Hong 则将收购称为对团队工作的"验证"。Manus 当时已处理超过 147 万亿 tokens,创建了超过 8000 万个虚拟计算机,年化收入超过 1 亿美元——对于一个 2025 年初才因发布"世界首个通用 AI Agent"而走红的产品来说,这些数字是理解 20 亿美元以上收购价的业务背景。
但交易从一开始就充满风险。Manus 的产品源于中国初创公司 Butterfly Effect(Monica.Im),尽管公司已完成完整的离岸重组——解散中国实体、团队迁往新加坡、建立开曼/新加坡控股结构——其技术来源和核心工程团队的中国背景,仍可能影响监管判断。Reuters 和 Bloomberg 的报道均指出,分析师在交易宣布时就警告这可能触及监管红线。
2026 年 1 月,中国商务部启动调查。3 月,Financial Times 报道 Xiao Hong 和首席科学家 Ji Yichao 被传唤至北京后限制离境。4 月 27 日,NDRC 发布简短声明:"依法依规作出禁止外商投资 Manus 项目的决定,要求当事方撤回收购交易。"
这项决定采用了哪套审查框架,也影响外界对其适用范围的理解。Morgan Lewis 律所的分析指出,中国现有的技术出口管制目录并未明确覆盖 AI Agent、大语言模型或生成式 AI 系统,监管机构因此选择了《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2021 年生效)——这部法规采用原则性标准("可能影响国家安全的重要信息技术"),无需列举具体技术类别,且赋予了撤销已完成交易的权力。
按上述律所分析,Manus 的离岸结构并未阻止审查。监管关注的不只有公司当前注册地,还包括"技术在哪里开发、工程团队在哪里积累专业知识、知识产权如何从原中国实体转移出去"。由于这些要素均指向中国,NDRC 主张了管辖权——即便原中国实体已被解散,团队已完成物理搬迁。
迁至新加坡,仍可能面临中国的安全审查
Manus 的离岸路径并非孤例。过去几年,越来越多的中国 AI 公司在寻求海外融资和美国投资者支持时采用类似的"新加坡洗白"策略:解散境内实体、将团队和 IP 迁往新加坡、搭建离岸控股结构,试图降低来自中美两方的监管压力:既要应对美国对外投资的限制(2025 年 1 月生效的对外投资规则),也要处理中国对技术出海的管制。
fDi Intelligence 在交易被否后指出,新加坡经济发展局的数据显示,中国公司在新加坡各行业固定资产投资中的占比从 2.5% 急剧上升,"新加坡洗白"已成为一种系统性现象。这一模式包含一个假设:完成离岸重组后,公司就不再是"中国实体",不受中国监管约束。
NDRC 的决定表明,至少在 Manus 这笔交易中,离岸注册未能排除中国的安全审查。按照前述律所分析,技术来源、团队经历和知识产权转移,也可能成为判断管辖权的依据。
6 月,中国进一步出台了配套措施。Reuters 报道,新规"禁止未经批准在敏感领域进行跨境人才转移",直接针对 Manus 案中暴露的"人员+技术"打包出海的路径。Bloomberg 则在 6 月 15 日报道,Meta 已开始实际拆分 Manus 的运营和数据,在两家公司之间建立防火墙。
但行业反应比政策本身更为复杂。一位常驻上海的新加坡风险投资人对媒体表示:"新加坡洗白会继续,只是会换一种形式或名称。中国创始人可能会更早在新加坡开始创业,而不是在中国建好之后再迁过去。"PitchBook 的分析也指出,这条路径不会被完全堵死,只是门槛被提到了新高。
腾讯据报参与回购谈判,股权安排尚未公布
交易被否后,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浮现:Meta 已经支付了收购款,Manus 的原投资者已经拿到钱,如何在法律和商业上完成"撤销"?
7 月 10 日,Financial Times 给出了初步答案。腾讯正与 Manus 的原投资方 ZhenFund 和 HSG(原红杉中国)谈判,计划以不低于 20 亿美元的价格从 Meta 手中回购公司。按报道中的方案,腾讯将成为最大外部股东,但仍为少数股东。这描述的是谈判中的股权安排,不能据此认定交易已经完成。
对腾讯而言,这笔交易有清晰的战略逻辑。作为中国最有价值的互联网公司,腾讯正通过投资 DeepSeek、Moonshot AI 等明星项目加速 AI 布局。Manus 的通用 Agent 技术与腾讯的微信、游戏和云计算生态存在天然的整合空间——这与 Meta 当初收购 Manus 的逻辑类似。
对中国 AI 行业而言,这一拟议回购方案也引发了对产业归属的讨论。36氪在一篇报道中将此描述为"一种新的发展模式"——"国内资本将牢牢掌握领先企业的主导权,国内通用 AI 产业正式进入自主可控和独立发展的新阶段。"无论这一叙事是否成立,Manus 曾计划接入 Meta 全球产品,如今则要在独立运营及新股权安排下重新确定发展路线。
值得注意的是,截至 8 月 11 日 Manus 发布独立公告时,腾讯的回购谈判尚未有公开结论。Manus 官方博客和 FAQ 未提及任何未来股权安排,仅称"独立运营"和"继续产品迭代"。
跨境 AI 交易需要同时应对中美审查
Manus 案提出了一个超出公司归属的问题:有中国技术和团队背景的 AI 公司,如何同时应对中美监管要求。离岸重组本身,未必足以消除两方的审查风险。
Morgan Lewis 的分析将此描述为"双边监管反馈循环":中国基于技术来源主张持续管辖权,证明离岸重组不能真正"脱离"中国——这恰恰为美国监管机构提供了理由,认定这些公司实际上仍处于中国政府的有效管辖之下,因此对其投资仍存在国家安全关切。
两方规则可能叠加影响融资与退出。中国背景的 AI 公司如果留在国内,面临美国对外投资限制,难以获得美元资本;如果进行离岸重组,又面临中国安全审查和撤销风险。因此,仅调整注册地或股权形式,可能不足以解决审查问题。
这种挤压不限于并购。Morgan Lewis 指出,少数股权投资同样面临风险——中国《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不要求控制权变更即可触发审查,美国的对外投资规则覆盖范围更广。对于同时接受中美两方资金的 AI 创业公司来说,任何一方的监管行动都可能阻塞退出路径,而少数投资者通常缺乏"控制权"来管理这种风险。
对于正在构建类似跨境架构的中国 AI 创始人来说,Manus 案提示,离岸注册和团队搬迁并不能自动解决管辖权问题。技术来源、团队活动和数据存储可能分别涉及不同司法辖区,交易需要逐项评估这些联系。
Manus 承诺独立后会"推出一系列新功能,再次推动通用 AI Agent 的边界"。但其博客中的 FAQ 也透露了一些微妙变化:用户数据将存储在美国和新加坡——不再提及其他地区。在从 Meta 的全球生态系统剥离后,Manus 能否维持其"服务全球用户"的承诺,还需观察最终股权安排、业务恢复情况及后续监管要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