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 5 日,Google 在不到一小时内先后宣布了两件事:四位顶级 AI 研究者离职创业;诺贝尔奖得主、DeepMind 创始人 Demis Hassabis 卸任 CEO,转任 Alphabet 首席科学家。同一天,Alphabet 股价下跌约 5%。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高管轮换——它标志着 DeepMind 作为独立 AI 实验室的历史正式终结,而 Google 最核心的 Gemini 模型开发团队正面临前所未有的领导层真空。
三条并行的变动
此次重组包含三个相互独立但同日公布的变动。
Hassabis 的"升迁"。Hassabis 将不再负责 DeepMind 的日常管理,转而担任 DeepMind 主席和 Alphabet 首席科学家——一个为此次调整新设的职位。他在致员工的备忘录中写道:"我一生都在为 AGI 努力,现在我感到它近在咫尺。""对我们来说,正确走好下一步对人类至关重要。"他将保留 Isomorphic Labs(Alphabet 旗下 AI 药物发现公司)的 CEO 职位,并继续就 AGI 战略向 CEO Sundar Pichai 提供建议,但几乎不再有直接下属。
Kavukcuoglu 接棒。DeepMind 首席技术官兼 Google 首席 AI 架构师 Koray Kavukcuoglu 接管日常运营,头衔为 Google DeepMind 高级副总裁(SVP)——而非 CEO。他将直接向 Pichai 汇报,负责 Gemini 模型开发、前沿 AI 研究和 Gemini 应用及开发者团队。
Jeff Dean 出走。在 Google 服役 27 年的首席科学家 Jeff Dean——公司的第 30 号员工——与 Google 资深研究员 Sanjay Ghemawat、Oriol Vinyals 和 Quoc Le 共同宣布离职,创立名为 Discovery Loop 的公益公司(PBC),专注于机器学习、科学和工程领域的自动化研究突破。Google 作为创始投资者参与,并提供云算力支持。
Hassabis 和 Dean 长期以来是 Google AI 的双子星。Dean 于 2011 年共同创立了 Google Brain,Ghemawat 则是 MapReduce 和 BigTable 等 Google 基础设施基石的共同设计者。Vinyals 和 Le 是 2014 年与 Ilya Sutskever 合作的那篇"序列到序列学习"论文的共同作者——这篇论文奠定了现代大语言模型预训练范式的理论基础。
不只是一次离职
Hassabis 的角色转换并非突发事件。据 TIME 和 Semafor 援引多位知情人士报道,他至少在近一年内已逐步将 Gemini 和消费级 AI 战略的日常职责移交给 Kavukcuoglu。在公司简报中,Kavukcuoglu 主导 Gemini 讨论,Hassabis 仅参加最重要的会议。同期,他的精力更多投入于"后 AGI"准备、AI 安全和治理——包括出席最近的 G7 峰会。
多位 DeepMind 员工向 TIME 表示,这一调整"合情合理":Hassabis 对管理一家日益融入 Google 庞大产品矩阵的 AI 业务部门已缺乏满足感,他的核心热情始终在科学,而非商业。
但时间点的巧合无法忽视。就在同一天,Jeff Dean 宣布离职。两个月前,Gemini 联席负责人 Noam Shazeer 跳槽至 OpenAI——距 Google 斥资数十亿美元收购其创业公司不到两年。同一周,与 Hassabis 共享 2024 年诺贝尔化学奖的 John Jumper 宣布加入 Anthropic。而 Gemini 的下一个旗舰模型 Gemini 3.5 Pro 原定 6 月发布,至今仍未面世。
这构成了一个难以忽视的模式:Gemini 的核心技术领导层正在系统性流失,去向包括竞争对手(Shazeer → OpenAI, Jumper → Anthropic)和独立创业(Dean 等 → Discovery Loop)。
Kavukcuoglu 接手的是什么
Kavukcuoglu 是 DeepMind 的早期成员,已在公司工作 13 年,领导了 WaveNet 和 DQN 等标志性研究。但他接手的局面相当棘手。
在模型层面,Google 正处于守势。Pichai 在 5 月的 Google I/O 大会上强调 Gemini 的"成本优势"而非顶尖能力——这与 Google 过去在 AI 领域的技术自信形成反差。7 月的 Q2 财报电话会上,Pichai 不得不回击"Google 在 AI 竞赛中落后"的说法。根据 Reuters 报道,部分投资者担忧 Google 正被 OpenAI 和 Anthropic 拉开差距。
在组织层面,TIME 报道指出,DeepMind 的首席 AI 就绪官 Lila Ibrahim 将转入 James Manyika 麾下,她原先管辖的部分安全团队可能划归 Google 全球事务总裁 Kent Walker。DeepMind 的传播、法务和营销团队将与 Google 对应部门合并。有 DeepMind 员工向 TIME 表达担忧:当安全、责任和伦理团队从 DeepMind 转移到 Google 后,它们可能失去影响力。Google 发言人在声明中回应称,"在前沿 AI 安全方面,这一转变绝不改变任何事。"
这些组织变动指向同一个方向:DeepMind 正在从一家半自治的研究实验室转变为 Google 企业架构内的一个产品开发部门。Kavukcuoglu 的头衔是 SVP 而非 CEO——这是 Google 产品负责人的标准头衔,而非独立业务单元领导人的头衔。
人才战争的加时赛
Dean 等人的出走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趋势:大型科技公司对顶级 AI 研究者的吸引力正在下降。
Dean 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表示,在公众公司之外运营"给团队空间做出不一定符合公司纯粹财务利益的决策"。Discovery Loop 的网站写道:"通过加速工程和科学发现的速度,我们可以更快地将科学技术的益处带给世界。"
这与 Hassabis 自己的轨迹形成了微妙的呼应。在 2010 年创立 DeepMind 时,Hassabis 选择了独立实验室模式,2014 年以约 6.5 亿美元出售给 Google 后保持了较大的自主权。现在,他的继任者将在一个更紧密整合的架构中工作,而他本人则退回到类似"首席科学家"的独立角色——这种角色在许多方面与他创立 DeepMind 之前的状态更为相似。
值得注意的是,Discovery Loop 的投资方包括 Google,并与其云部门签订了算力合作。Dean 并未与 Google 割席——他选择的是在不背负上市公司包袱的前提下开展研究。这种"大公司出资 + 独立实体运作"的模式正在成为 AI 人才流动的新常态。
接下来观察什么
此次重组的实际影响将在未来数个季度逐渐显现。几个关键变量值得持续关注:
Gemini 4 的发布时间和性能表现将直接检验 Kavukcuoglu 领导下的模型开发能力。Hassabis 在告别备忘录中特意提到"包括 Gemini 4 在内的新模型取得了巨大进展"——这既是信心表态,也为继任者设定了明确的交付预期。
安全团队的整合效果是另一项考验。DeepMind 过去以"研究优先于利润"的文化著称——Hassabis 本人多次公开强调这一立场。当安全职能嵌入 Google 的企业架构后,其独立性和发声渠道是否会受到限制,需要观察实际的人事安排和决策流程。
人才流失是否会继续。Shazeer、Jumper、Dean、Ghemawat、Vinyals、Le——这份名单已涵盖 Google AI 过去十年的多位核心架构师。如果 Gemini 3.5 Pro 的延期和新一轮组织变动引发更多离职,Google 在前沿模型竞赛中的位置将更加被动。
8 月 5 日的公告揭开了一个时代的终章。2014 年 Google 收购 DeepMind 时,外界的问题是:一家搜索巨头能否容纳一个以 AGI 为使命的研究实验室?12 年后,答案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呈现:实验室的创始人选择了离开日常管理,去思考 AGI 的更大图景;而实验室本身,正在成为搜索巨头的又一个产品部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