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6 月 29 日，加州州长 Gavin Newsom 签署了一份看似普通的政府采购协议：加州所有州级机构及自愿参与的地方政府，可通过加州技术厅（CDT）新上线的 SITeS 共享服务平台，以五折价格使用 Anthropic 的 AI 助手 Claude，同时免费获得劳动力培训和开发者技术支持。
但这绝不是一桩普通的采购。
这份覆盖加州约 30 万州雇员的协议——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州政府 AI 部署——发生在特朗普政府全面封杀 Anthropic 仅仅四个月之后。从华盛顿到萨克拉门托，一场围绕 AI 治理权的「联邦 vs 州」暗战，正通过采购合同的形式悄然展开。
一份合同的 A/B 面：条款与政治
从字面上看，协议条款简洁清晰。Claude 将成为首个通过 SITeS（Statewide Information Technology Shared Services）门户向所有州机构开放的 AI 生产力工具。州雇员可使用 Claude 起草和总结文件、分析信息、辅助日常工作。折扣适用于加州所有城市和县级地方政府。Anthropic 的美洲区负责人 Kate Jensen 将这份协议定位为本土企业的责任回应："作为一家加州公司，我们对本州负有真正的责任。我们很荣幸将 Claude 交到维持这个州运转的人手中。"
但协议的政治信号远比商业条款响亮。就在 2026 年 2 月 27 日，特朗普总统下令所有联邦机构停止使用 Anthropic 的技术，国防部长 Pete Hegseth 随即将其定性为"供应链风险"——这一史无前例的标签禁止任何与五角大楼有业务往来的承包商与 Anthropic 发生商业联系。导火索是 Anthropic 拒绝接受国防部一份约 2 亿美元合同中"任何合法用途"的宽泛条款，坚持要求明确禁止将 Claude 用于监控美国公民或未经人类监督的自主武器系统。
当 Politico 问及联邦政府的供应链风险认定是否影响合同谈判时，加州首席信息官兼技术厅厅长 Chris Given 的回答耐人寻味："这在谈判中根本没被提起。"
Poppy 已经就位：部署基础远非从零开始
这份协议并非凭空而来。加州在政府 AI 部署方面已有深厚的实践基础。
自 2025 年 9 月 29 日启动试点的 Poppy——一款由州技术厅自行开发、专供州雇员使用的 AI 助手——已在 67 个部门、超过 2,800 名雇员中完成验证，计划于 2026 年 7 月全州推广。Poppy 本身是供应商中立的平台，可同时调用 Claude、Gemini、GPT 和 Nova 等模型，但其底层高度依赖 Claude 的能力。
实际部署场景也已多点开花：加州机动车辆管理局（DMV）正使用 Claude 改善客户服务、缩短等待时间；加州医疗保健服务部——全美最大的 Medicaid 管理机构——借助 Claude 优化内部工作流以更好地服务受助人；加州技术厅与应急服务办公室（CalOES）则联手部署 Claude Security 和 Claude Code，用于扫描、分类和修补州政府代码中的安全漏洞。
Newsom 还在 2026 年 5 月推出了 Engaged California——全美首个审议式民主平台，底层同样由 Claude 驱动，旨在让所有加州居民在 AI 政策制定中获得更强的发言权。
三月行政令：制度铺垫早已完成
将时间拨回三个月，Newsom 在 2026 年 3 月 30 日签署的 N-5-26 号行政令已为这份合同铺好了制度轨道。
这份名为"可信 AI 采购"的行政令名义上要求 AI 供应商在竞标州政府合同时证明其负责任实践——包括防止技术被滥用于非法内容、展示防范偏见的技术措施、保障公民权利与隐私。但其中最尖锐的条款藏在一段不起眼的文字中：行政令授权加州技术厅首席信息安全官（CISO）审查联邦政府对企业作出的"供应链风险"认定；若 CISO 认定某联邦认定不当，州政府各部门将获得继续从该企业采购的指导——实质上允许加州将其采购授权体系与联邦政府脱钩。
Ropes & Gray 律师事务所当时即指出，这一条款"被广泛解读为对五角大楼与 Anthropic 采购争端的直接回应"。三个月后，Newsom 用行动兑现了制度设计：在联邦政府将 Anthropic 列入黑名单的同时，加州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签署了史上最大规模的州级 AI 采购协议。
这种对抗态势在 Newsom 本人的措辞中毫不掩饰。他在签署三月行政令时直言："当华盛顿的某些人在滥用的阴影下设计政策和合同，我们专注于用正确的方式做事。"六月协议公布时，他的表述同样锋利："AI 不应取代政府中人的工作；它应帮助我们的雇员更快行动、更有效地解决问题、为加州人交付更好的结果。"
Anthropic 的 IPO 叙事：公共部门的"负责任 AI"认证
对 Anthropic 而言，这份协议的价值远超合同金额本身。
这家总部位于旧金山的公司在 2026 年 5 月刚刚完成 650 亿美元的 H 轮融资，估值逼近 9,650 亿美元。公司已向 SEC 秘密提交 IPO 申请，公开 S-1 文件预计在 2026 年夏秋之交亮相——这意味着 Anthropic 当前正处于 IPO 前最关键的叙事构建期。
一份来自全美最大州（也是全球第四大经济体）的全员部署合同，附带免费劳动力培训和开发者支持，构成了公共部门"负责任 AI"最强有力的验证信号。当 OpenAI 已拿下五角大楼合同、成为联邦政府的默认选择时，Anthropic 需要在另一条战线上证明：拒绝在安全条款上妥协，同样可以赢得大规模政府客户。加州递出的正是这份背书。
值得注意的是，Anthropic 与 OpenAI 的 IPO 竞赛正进入白热化阶段。据媒体报道，OpenAI 在 Anthropic 提交秘密申请数日后也递交了自己的文件。双方都在争抢"第一家上市的顶级 AI 实验室"桂冠。加州的全州部署协议，无疑为 Anthropic 的招股书增添了一页重磅案例。
联邦对抗的完整图景
Newsom 的对抗并非孤立姿态。2026 年上半年，特朗普政府与 Anthropic 之间的冲突持续升级：
- 2 月 27 日：特朗普下令联邦机构停用 Anthropic 技术，Hegseth 将其定为"供应链风险"；
- 3 月 5 日：五角大楼正式完成供应链风险认定程序；
- 3 月 26 日：联邦法官签发临时禁令，部分阻止五角大楼对 Anthropic 的惩罚性措施；
- 6 月 3 日：Hegseth 在复议决定中加倍确认风险认定，称 Anthropic 产品的"部署前风险、信任丧失及其他风险因素……足以支持此前的认定"；
- 6 月 16 日：特朗普政府下令 Anthropic 切断外国对其最强大 AI 系统的访问权限，援引国家安全风险；
- 6 月下旬：紧张局势略有缓和——美国政府允许 Anthropic 向部分客户恢复其旗舰模型 Mythos 的访问权限。
与此同时，Newsom 的对抗工具箱也在不断扩充。除三月行政令和六月 Anthropic 协议外，加州已先后通过了全美首部《前沿技术透明度法案》（SB 53，推动前沿 AI 模型的可问责发展），建立了覆盖儿童安全、深度伪造水印、表演者数字形象保护、AI 机器骚扰电话的完整法律框架。加州还坐拥全球 50 强私营 AI 公司中的 33 家，掌握着全美 51% 的 AI 风投资金流向。
不只有掌声
协议也遭遇了尖锐批评。加州劳工联合会（AFL-CIO）主席 Lorena Gonzalez Fletcher 在 X 平台上毫不客气地写道："哇。看看地方政府，州长给你们一张五折优惠券，换取你们居民的隐私数据，把工作岗位外包给大科技公司。这很酷是吗？因为加州基本上发明了 AI 垃圾！"
Newsom 政府则强调，协议遵循了三月行政令设立的严格标准，且 Claude 的政府版本相比消费者版本提供了更高的安全保障。州政府运营署秘书 Nick Maduros 的回应代表了官方立场："作为州雇员，我们的目标是向加州同胞提供最好的服务。要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确保团队能获得最好的现代工具，包括 Claude 和其他新兴技术。"
联邦制的 AI 实验场
加州的这一步棋，本质上是一场联邦制框架下的 AI 治理实验。
在华盛顿，联邦政府将 Anthropic 视为安全威胁，切断其与国防供应链的联系，限制其技术出口。在萨克拉门托，同一个 Anthropic 被视为负责任的创新伙伴，获得全州部署的"绿色通道"和官方背书。两条完全平行的治理逻辑在同一国境内并行运行，各自的合法性来源截然不同——一边来自总统行政权和国防授权，另一边来自州政府的采购权和消费者保护职责。
这种分裂在 Chris Given 那句"根本没被提起"里达到了极致。联邦政府倾注了大量行政资源作出的供应链风险认定，在合同谈判桌上甚至没有成为一个话题。这不是疏忽，而是一种精心校准的政治表态：在加州看来，华盛顿的判断与本州的采购决策无关。
Newsom 正在用加州的购买力——全球第四大经济体的政府合同——构建一套与联邦政府平行的 AI 监管与部署体系。2026 年的这份半价 Claude 合约，不仅是 Anthropic IPO 前最值钱的政府背书，更是美国 AI 治理联邦制冲突的缩影。当华盛顿用禁令画线，萨克拉门托用采购合同画了另一条线。两条线之间的张力，将定义未来数年美国 AI 政策的基本形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