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 28 日，百度 Apollo Go 自动驾驶车辆开始在伦敦 Brent 区公共道路测试，人类安全员坐在方向盘后。这支车队将通过 Lyft 旗下平台 Freenow 运营，目标是在 2027 年向公众开放 Robotaxi 服务。
这条消息本身并不出人意料——百度与 Lyft 的欧洲合作早在 2025 年 8 月就已宣布。它的真正意义在于：伦敦 Robotaxi 竞技场的最后一块拼图到位了。此前，Waymo 已于 4 月在伦敦启动测试（约 100 辆 Jaguar I-Pace，覆盖 100 平方英里），Uber 与英国自动驾驶公司 Wayve 也在 6 月开放了 Robotaxi 等候名单，计划"数月内"推出服务。
伦敦由此成为全球唯一同时聚集三种 Robotaxi 路线的城市——而且这三种路线代表的技术哲学和商业模式差异，远比它们所在的城市更重要。
三条路线：不是同一场比赛
Waymo、百度 Apollo Go 和 Uber+Wayve 虽然都在伦敦测试自动驾驶，但它们实际上在解决不同的问题。
Waymo 代表的是全栈自研、传感器融合的渐进主义路线。其第六代 Driver 系统搭载定制化芯片、激光雷达、摄像头和毫米波雷达的多模态融合方案。Waymo 的策略是一个城市接一个城市地扩展地理围栏区域——先通过人工驾驶绘制高精地图，再过渡到有安全员的自动驾驶测试，最后实现完全无人驾驶。它已经在全美 11 个城市运营商业 Robotaxi 服务，每周提供超过 50 万次出行。Waymo 联合 CEO Dmitri Dolgov 在 LinkedIn 上称其"核心驾驶 AI 泛化非常好"，暗示伦敦的右舵交通并未构成根本性障碍。
百度 Apollo Go 的底气来自规模。Apollo Go 2026 年第一季度完成 320 万次完全无人驾驶出行，单周峰值超过 35 万次（3 月），累计出行量突破 2200 万次，自动驾驶里程超过 3.3 亿公里。其第六代 RT6 车辆搭载 38 个外部传感器（8 个激光雷达、12 个摄像头）、1200 TOPS 算力和 10 层安全冗余架构，由自动驾驶基础模型 ADFM 驱动。百度在中国武汉的运营覆盖超过 3000 平方公里，远大于 Waymo 在任何一个美国城市的服务范围。在国际扩张上，百度采取了与本地平台合作的策略——在迪拜与 Uber 合作，在欧洲与 Lyft 合作，在瑞士与 PostBus 合作（已获 L4 运营许可）。
Uber+Wayve 则代表第三条路：平台加本土 AI。Wayve 的 AV2.0 技术路径是端到端的 embodied AI——不使用高精地图、不依赖手写规则、不做地理围栏，让模型从真实驾驶经验中学习。Wayve 声称这种方法具有更强的泛化能力，可以更快地适应新城市和新车型。Uber 则负责乘客体验设计（支持 64 种语言的车内触屏交互）和需求匹配。2026 年 2 月，Wayve 完成 12 亿美元 D 轮融资（估值 86 亿美元），投资方包括 Uber、NVIDIA 和三家汽车制造商，其中 Uber 还额外承诺 3 亿美元用于部署 Robotaxi。
三组关键对比可以揭示路线的根本差异：
| Waymo | 百度 Apollo Go | Uber + Wayve | |
|---|---|---|---|
| 技术路径 | 传感器融合 + 高精地图 | 传感器融合 + ADFM 大模型 | 端到端 embodied AI，无高精地图 |
| 车辆 | Jaguar I-Pace（改装） | RT6（原生 Robotaxi 设计） | Ford Mustang Mach-E（改装） |
| 全球运营 | 11 个美国城市 | 27 个城市 | 尚未商用 |
| 周出行量 | ~50 万次 | ~35 万次（峰值） | N/A |
| 伦敦策略 | 自营 + 自建服务中心 | 通过 Lyft/Freenow 平台 | 通过 Uber 平台 |
| 首次海外市场 | 伦敦（也是东京） | 迪拜、瑞士、伦敦等 | 伦敦（也是东京） |
平台之争：谁拥有用户？
Waymo 在美国采取的是自营 App 与 Uber 合作并行的模式：在凤凰城，用户可以通过 Waymo One App 或 Uber 叫车；而在奥斯汀和亚特兰大，Waymo 完全放弃自营 App，仅在 Uber 平台上提供服务。
在伦敦，Waymo 尚未公布是否会推出自营 App，目前仅表示将与监管机构合作，让"尽可能多的伦敦人"使用其服务。但 Waymo 在英国已有布局：2019 年收购牛津大学衍生公司 Latent Logic，在牛津和伦敦建立工程中心，并在伦敦建设多个 AV 服务中心。
百度的路径则完全不同。它通过与 Lyft 的合作将车辆接入已有出行平台，由 Lyft 负责运营和需求匹配——这与 Waymo 与 Uber 在美国部分城市的关系类似。Lyft 2025 年以 1.97 亿美元收购的 Freenow 覆盖欧洲 9 个国家、超过 180 个城市，为百度提供了现成的本地化入口。Lyft CEO David Risher 称之为"混合网络"策略：人类司机和 Robotaxi 在同一平台上并行。Freenow CEO Thomas Zimmermann 在 7 月 28 日的声明中也强调，"自动驾驶技术应当支持让伦敦保持运转的专业司机"——这与其说是技术宣言，不如说是对伦敦出租车行业政治敏感性的回应。
Uber 的策略最具进攻性。它将自动驾驶视为平台的核心功能而非外部合作。Uber 已经成立了两个自动驾驶业务部门——AV Labs（数据）和 Uber Autonomous Solutions（运营），并投资了多家自动驾驶公司，Wayve 是其中最重要的押注。在伦敦，Uber 设计的乘客体验从车内交互到价格策略（与人工驾驶同价）都表明，它试图让 Robotaxi 成为 Uber 的增量服务，而非替代品。
值得注意的是，Uber 与 Waymo 在美国虽有合作，但关系正在恶化。Uber CTO Praveen Neppalli 曾公开在 X 上批评 Waymo 车辆的不安全行为，称之为"可怕"。在伦敦，Uber+Wayve 将与 Waymo 直接竞争，而 Uber 同时还在迪拜与百度 Apollo Go 合作——这种交叉竞争与合作的关系，使得伦敦的竞争格局更加微妙。
英国监管：既是催化剂也是瓶颈
三方齐聚伦敦的根本原因不是市场规模——伦敦的出行市场远小于中国的武汉或美国的旧金山湾区——而是英国正在建造全球最具吸引力的自动驾驶监管沙盒。
2024 年 5 月，《自动驾驶车辆法》（Automated Vehicles Act 2024）正式生效，建立了从安全标准到责任归属的完整法律框架。该法案明确规定，车辆处于自动驾驶模式时，责任从驾驶员转移到授权自动驾驶实体（通常是制造商或软件开发商）。2025 年 6 月，英国政府将商业自动驾驶服务试点从原定的 2027 年底提前至 2026 年春，为 Robotaxi 的早期部署打开了窗口。
2026 年 5 月 22 日，英国交通部和联网与自动驾驶车辆中心（CCAV）正式开放自动驾驶客运服务（APS）试点申请。获批的 APS 许可初始有效期为 12-18 个月，试点结束后可获得最长 5 年的正式许可。申请需要通过严格的安全评估、网络安全审查，并取得地方交通主管机构（如伦敦交通局 TfL）的同意。
但关键的不确定性在于时间线。APS 试点方案是《自动驾驶车辆法》第 5 部分的先行实施，而该法案的其余条款预计要到 2027 年下半年才能全面生效。这意味着当前进入伦敦的所有三方都在一个过渡性法规框架下运行。百度 Apollo Go 和 Freenow 明确表示 2027 年的公开服务"取决于监管审批"，Waymo 的 2026 年商用计划同样"取决于英国政府最终确定审批流程"。
监管的时间线与三方的部署节奏存在错配风险：技术已经准备好上路，但法律基础设施还在建设中。英国政府将从试点中收集数据来制定最终法规——这意味着早期进入者实际上在参与塑造游戏规则。
伦敦作为对照实验
为什么三方都选伦敦而不是巴黎、柏林或阿姆斯特丹？几个独特的因素叠加在一起。
首先是监管的开放性。英国政府在脱欧后积极寻求科技投资，将自动驾驶定位为经济增长引擎——预计到 2035 年创造 38000 个就业岗位和 420 亿英镑经济价值。APS 试点的加速推进直接释放了政策信号。
其次是技术挑战的多样性。伦敦的右舵交通、狭窄弯曲的街道、复杂的环岛系统、密集的行人和自行车流，构成了自动驾驶的天然压力测试。右舵适配对 Waymo 和百度都具有真实的技术含义——两家公司的主要训练数据来自左舵市场（美国和中国）。百度在 LinkedIn 上特别指出，伦敦测试得益于其自 2024 年底在香港（另一个右舵市场）获得的测试经验。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伦敦是目前全球唯一可以在同一城市条件下比较三条不同技术路线的场所。旧金山和凤凰城是 Waymo 的主场，武汉是百度的主场，但都不是公平的比较环境。伦敦不属于任何一方——每个玩家都需要从零开始适应本地的道路规则、驾驶文化和监管要求。
这意味着伦敦产生的数据不仅对各公司有用，对整个行业都有价值：端到端的 embodied AI 在复杂城市环境中的泛化速度是否真的快于基于高精地图的传感器融合方案？来自中国规模化运营的经验能否有效迁移到欧洲城市？平台聚合模式是否比全栈自营更具经济效率？
这些问题在理论层面已经争论多年，伦敦是第一个可能给出实证答案的地方。
不确定性
三方中没有任何一方给出了明确的无安全员时间表或车队规模目标。百度 Apollo Go 与 Freenow 仅表示"数十辆"测试车辆将在 Brent 区运行，2027 年向公众开放的承诺附带了监管审批的前提条件。Waymo 的 100 辆车队和 100 平方英里运营区是测试规模，并非商用部署承诺。Uber+Wayve 的"数月内"启动也尚未明确是指有安全员的监督运营还是完全无人驾驶。
英国 APS 试点的审批节奏和 TfL 的地方许可态度是最大的外部变量。2026 年 7 月，TfL 尚未对任何一方的商用申请给出明确时间线。如果监管审批延迟到 2027 年下半年甚至更晚，三家在伦敦的"竞争"可能长期停留在测试阶段。
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三条路线的核心差异——传感器融合 vs 端到端学习、全栈自营 vs 平台聚合——究竟会在伦敦这个单一城市中产生有意义的分化，还是会在相似的监管和路况约束下趋同？答案可能取决于它们在伦敦积累了多大规模的运营数据，而这又取决于它们何时能从测试过渡到真正的公共服务。
伦敦的 Robotaxi 实验刚刚开始。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谁先到了伦敦，而是谁先证明自己的路线可以在伦敦持续运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