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一个普通工作日,Google Android 平台安全总监 René Mayrhofer 在内部邮件系统里发出了一封告别信,标题直白得令人侧目——《Google 管理层已失去道德指南针》(Google Management Has Lost Its Moral Compass)。这封落款为 5 月 18 日的辞职信,在几周后被 Business Insider 独家获得并公之于众,迅速在科技行业引发了一场关于 AI 军事化伦理的激烈讨论。
一封写给旧 Google 的告别信
Mayrhofer 并非无名之辈。他于 2017 年加入 Google,执掌 Android 平台安全团队近十年,同时还是奥地利约翰内斯·开普勒林茨大学(JKU)的终身教授。在加入 Google 之前,他已在移动安全领域深耕多年,从 2009 年起就在外部研究 Android 的安全架构。
在辞职信中,Mayrhofer 用了一段不短的篇幅回忆 Google 曾经的样子。「Larry 和 Sergey 每周还在回答那些棘手的领导力问题,'不作恶'不只是挂在嘴边的口号——它是团队做出艰难决策时的北极星。」他写道,自己的团队——Android 安全团队——的座右铭是「把东西做得安全到连我们自己都无法攻破,不管设备售价 1000 美元还是 100 美元,不管用户是名流还是难民」。
但随后,他的笔锋急转直下。
「不幸的是,时代变了。Google 管理层已经悄悄放弃了碳中和目标,因为 AI 模型的能耗太高。更糟的是,Google 管理层正在与美国战争部签署协议——当前美国政府所声称的'任何合法目的'已一再被证明违反国际法。」他写道,「这些事没有在公司内部被讨论或传达。它们只是由最高管理层拍板决定的。」
Mayrhofer 向 Business Insider 确认了这封信的真实性,并表示,虽然团队中仍有「非常好的人」,但他「不能也不会个人认同公司整体上与美军合作的方向」。
从「不作恶」到「任何合法目的」
Mayrhofer 辞职的直接导火索是 Google 在 4 月底与五角大楼签署的一项协议:允许美国国防部将 Google 的 AI 模型(包括 Gemini)用于机密工作,涵盖军事行动规划、情报收集等敏感任务。合同条款中有一句关键的限定语——AI 可用于「任何合法的政府目的」(any lawful government purpose)。
这并非 Google 一家之举。OpenAI、xAI、微软、亚马逊、英伟达等科技巨头都已与五角大楼签署了类似协议。但 Google 的这份合同被法律专家认为尤其宽松。
法律 AI 研究机构 LawAI 的高级研究员 Charlie Bullock 在接受 Fortune 采访时指出,Google 的合同甚至缺乏 OpenAI 协议中那种对大规模国内监控的基本合同保障。「在 Google 的条款下,如果模型内部的技术安全措施阻止了政府想做某件事,Google 有义务介入并移除那些安全措施。只要政府的行为是'合法的',它就可以为所欲为。」
剑桥大学未来智能中心的研究教授 Seán Ó hÉigeartaigh 的评价更为直接:Google 的协议「从法律角度看更弱,因而更令人担忧」。
而 Google 的回应则显得克制而坚定。一位发言人对 Business Insider 表示,公司「为能成为 AI 实验室联盟的一员,为国家安全提供 AI 服务和基础设施而感到自豪」,并声称 Google 仍然「致力于私营和公共部门达成的共识,即 AI 不应在缺乏适当人类监督的情况下用于国内大规模监控或自主武器」。
Project Maven 的幽灵:2018 vs 2026
对于长期关注 Google 的人来说,这一幕并不陌生。
2018 年,Google 参与五角大楼 Project Maven 项目的消息曝光后,约 4000 名员工联名签署公开信,要求 CEO Sundar Pichai 终止合作。「Google 不应该参与战争生意」,信中说。大约十几名员工直接辞职。最终,Google 在巨大压力下宣布不再续约 Project Maven,并在随后发布了著名的 AI 原则,明确承诺不将 AI 用于武器开发或违反国际规范的监控。
然而,2025 年 2 月,Google 悄然更新了这些 AI 原则,删除了不开发武器和监控工具的承诺。公司 AI 负责人 Demis Hassabis 在博客中解释称,AI 已成为保护「国家安全」的重要工具。
2026 年的情形与 2018 年截然不同。当 Google 与五角大楼的谈判消息在今年初泄露后,约 600 名员工签署了公开信,呼吁 Pichai 拒绝这笔交易。但这一次,Google 没有退缩。公司不仅完成了签约,还向员工发布了一份内部备忘录,表示「自豪地」与美军合作,并计划继续这样做。
为什么员工的杠杆效应减弱了?曾在 2018 年因 Project Maven 而辞职的前 Google 员工 Laura Nolan 对 Fortune 指出,公司在 Project Maven 之后「学到了教训」——他们关闭了大量内部邮件列表,停用了内部社交网络。「现在内部组织起来更难了。」与此同时,科技行业大规模的裁员和 AI 自动化威胁,也让员工更难冒险发声。
Anthropic 的镜像:政府一边限制,一边采购
Mayrhofer 辞职事件的另一层戏剧性来自与 Anthropic 的对比。
Anthropic 是唯一一家拒绝接受五角大楼「任何合法目的」条款的主要 AI 公司。该公司坚持要求对其 AI 模型在军事用途中的使用保留限制,结果被五角大楼列为「供应链风险」,要求军方和所有国防承包商在六个月内停止使用 Anthropic 的产品。Anthropic 目前正在法庭上挑战这一决定。
与此同时,美国政府却在 2026 年 6 月命令 Anthropic 禁止外国公民访问其最先进的 AI 模型 Mythos 和 Fable 5——据称是因为亚马逊研究人员发现可以绕过 Fable 5 的部分防黑客护栏。这一出口管制指令引发了网络安全界的强烈反弹。数十名知名网络安全专家致信商务部长,批评此举「将最好的模型从防御者手中夺走,制造了市场不确定性,并危及了美国的 AI 领导地位」。
TechRadar 在报道中一针见血地概括了这一悖论:五角大楼一边限制 Anthropic 的 AI 模型本身的访问权限,一边却让 Google 的 AI 模型进入军方机密网络。
内部裂痕:从 Kirsch 到 Mayrhofer
Mayrhofer 并非孤例。在 Google 内部,对五角大楼协议的反对声音正在持续发酵。
今年 4 月,Google DeepMind 的研究科学家 Andreas Kirsch 就对 Business Insider 表示,他对公司决定将 AI 用于机密军事工作感到「极度羞耻」(incredibly ashamed)。另一位 DeepMind 研究员 Alex Turner 在 X 上公开写道:「我花了两个月时间试图阻止这件事。Google 确认无法否决使用方式,承诺在政府要求下修改安全过滤器,只有一些没有法律约束力的空洞表述。可耻。」
据 Fortune 报道,那封内部公开信已收集到约 1000 个签名。一位匿名的 Google DeepMind 研究员对 Fortune 说:「长期以来,我们一直为'用 AI 做善事'感到自豪。突然之间,我努力推动改进的东西可能被用在非常不同的、没有足够监督的、伤害他人的方式中。」
Mayrhofer 在辞职信中特别提到了自己作为欧洲学者的双重身份,他对 Google 的 AI 产品可能被用于监控欧盟公民表达了深切担忧。「这笔交易意味着 Google(AI)产品很可能被直接用来对付我和我的同胞。在这种环境下,我看不出自己怎么能不辞职。」
一个无法回避的选择
Mayrhofer 在辞职信中反复强调,这个决定「一方面极其艰难,另一方面又极其简单」。艰难是因为他热爱团队、热爱工作、热爱那些「仍在努力为地球其他人做好事」的同事;简单是因为——「我是一个和平主义者。我很早就决定,不会亲自为从事进攻性战争的军队工作。主动伤害他人是我不能也不会参与的事。」
他将在 Google 工作到 8 月底,但已明确表示将「立即切断与可能落入该国防部协议范围内的任何 AI 系统的工作」。之后,他将继续在欧洲从事端到端加密通信、隐私保护数字身份和嵌入式系统安全等领域的研究。
「我很难过事情走到了这一步,我迫切希望 Google 管理层能重新找回它的道德指南针。」Mayrhofer 在信的结尾写道,「在那之前,我会想念你们的。」
他的离去,或许只是硅谷 AI 军事化浪潮中一朵引人注目的浪花。但正如一位 Google 内部员工对 Fortune 所说:「我们需要用仅存的那点杠杆,去争取领导层至少承诺更多的透明度。」当 AI 的力量以指数级增长,而道德指南针却在悄然偏移,Mayrhofer 的辞职信或许不仅仅是一封告别信——它更像是一封写给整个行业的情书,写给那个曾经相信技术可以让世界变得更好的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