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 5 日,Anthropic 向 Reuters 和 TechCrunch 确认正在组建一支内部芯片设计团队,为 Claude 系列模型开发定制硅。这是继 4 月 Reuters 披露其探索自研芯片、6 月从 OpenAI 挖走二号芯片工程师 Clive Chan、7 月传出与三星洽谈代工之后,Anthropic 首次以官方身份确认进入芯片设计领域。
至此,所有估值超过 5000 亿美元的 AI Lab——OpenAI、Google DeepMind、Meta 和 Anthropic——都已拥有或在建自己的芯片项目。Anthropic 是最后一个下场的,但它带来的信号比时间早晚更重要:AI 竞争正在从模型能力的单维比拼,扩展为覆盖芯片、基础设施、模型和产品的全栈战争。
已知与未知
Anthropic 披露的信息刻意保持了克制。公司称正在招聘"横跨硬件和软件栈"的工程师加入"custom silicon team",目标是让 Claude 运行得更快、更高效。岗位薪资范围在 $320,000 至 $485,000 之间。至于芯片是用于训练还是推理、采用什么架构、何时流片——公司一概未予回应。
Anthropic 同时强调这并非转向独家自研,而是其"multi-chip strategy"的延伸:公司将继续依赖来自 AWS、Google、Nvidia 和 AMD 的芯片。在 7 月 TechCrunch 问及与三星的代工谈判时,Anthropic 的回复更为保守——"多样化硬件栈对我们的算力策略仍然至关重要,关于潜在的三星合作,我们没有更多补充。"
这种谨慎有其合理性。据行业信源估算,开发一颗先进 AI 芯片的成本约为 5 亿美元,涵盖工程设计和制造验证。而 Anthropic 距离流片还有相当距离——The Information 7 月的报道明确指出,公司"尚未决定芯片的用途、服务器集成方式或性能目标"。以行业惯例推算,从团队组建到首批芯片部署至少需要 2-3 年。短期内,Claude 的推理仍将主要运行在 Google TPU、AWS Trainium 和 Nvidia GPU 上。
但克制本身也传递了信息。Anthropic 刚刚在 6 月 1 日秘密提交了 IPO 申请,估值接近万亿美元,年化收入从 2025 年底的 90 亿美元增长至 2026 年 5 月的约 440 亿美元。在通向公开市场的路上,一个"我们在做自己的芯片"的故事,比"我们完全依赖供应商定价"更能让投资者相信利润率存在改善路径——哪怕实际落地还要数年。
各路线的分野
将 Anthropic 的动作放入同行坐标系,各家自研芯片的策略差异比表面看起来更大。
OpenAI 选择了推理优先、深度绑定 Broadcom 的路径。 6 月 24 日发布的 Jalapeño 是一颗推理专用 ASIC,从设计到流片仅用 9 个月——这个速度在 ASIC 领域极为罕见,部分受益于 OpenAI 使用自有模型辅助芯片设计优化。Jalapeño 的部署计划与 OpenAI 的 10 GW 基础设施目标绑定(至 2029 年),首批芯片预计 2026 年底上线,但 Broadcom CEO Hock Tan 在 CNBC 采访中给出的更实际时间表是"2027 年开始真正放量,2028 年上半年全面运转"。Nvidia 在 2 月以 300 亿美元投资了 OpenAI,确保 Vera Rubin 平台在训练侧继续占据核心位置。
Google 拥有最成熟的垂直整合。 第七代 Ironwood TPU 已于 4 月发布,Anthropic 自身也承诺使用多达 100 万个 Ironwood TPU。此外 Anthropic 与 Google/Broadcom 签有约 3.5 GW 的 TPU 算力长期协议(2027 年起生效)。这意味着 Anthropic 既是 Google TPU 的大客户,现在又成为了 Google 芯片策略的潜在竞争者——这层关系的张力将在未来几年逐渐显现。
Meta 走的是最高频迭代路线。 MTIA 系列已推进至第五代(MTIA 500),计划每六个月推出一颗新芯片直至 2027 年,远超行业通常一到两年的更新节奏。今年 3 月与 Broadcom 签订延期至 2029 年的战略协议,初始部署规模超过 1 GW,采用 TSMC 2nm 工艺。Mtia 从推荐系统推理起步,已扩展至生成式 AI 推理和训练。代号 "Iris" 的最新芯片预计 9 月投产。
Amazon 的 Trainium 是 Anthropic 已在使用的芯片。 与其他三家不同,Amazon 的自研芯片主要作为云服务出售,而非仅供内部使用。
Anthropic 目前在这张地图上的位置最接近 OpenAI 的早期阶段——刚组建团队、寻找代工伙伴、尚未确定具体规格。但它有一个 OpenAI 当时不具备的条件:Clive Chan。这位在特斯拉做过 Dojo 训练芯片、在 OpenAI 参与过 Jalapeño 项目的工程师,是目前 AI Lab 芯片人才战中为数不多的"做过完整项目"的人。
对 Nvidia 意味着什么
短期:几乎没有影响。 Nvidia 仍然掌握约 74% 的 AI 芯片市场。Anthropic 的定制芯片即使一切顺利,最早也要到 2028-2029 年才可能进入生产部署。在训练侧,Nvidia 的 Vera Rubin 平台和 CUDA 生态的护城河仍然深厚。
中期:推理市场正在分层。 这才是自研芯片真正的靶心。前沿 Lab 的推理成本已经大到让"每 query 省几美分"变成一个年化数十亿美元的问题。Anthropic 年化收入 440 亿美元意味着其推理量级极为庞大——即使每 token 成本降低 20%,对利润率的改善也是结构性的。OpenAI 的 Jalapeño、Google 的 Ironwood、Meta 的 MTIA 和 Anthropic 未来的芯片,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推理工作负载从通用 GPU 向专用加速器迁移,Nvidia 的推理市场份额将被持续侵蚀。
长期:Nvidia 的应对是加速自身迭代。 Vera Rubin 平台承诺 10 倍效率提升,且 Nvidia 已在扩大定制芯片服务——为 OpenAI 提供 Vera Rubin 训练集群的同时投资其 300 亿美元,正是"如果你打不过定制芯片,就参与定制芯片"的逻辑。
全栈竞争的逻辑
Anthropic 组建芯片团队这件事,放在一年的时间线里看是一则招聘新闻;放在三年的尺度上,是 AI Lab 走向全栈垂直整合的关键一步。
驱动因素有三层。最表层是成本:推理是 AI 公司最大的运营支出,Nvidia GPU 的毛利率长期维持在 70% 以上,任何替代方案都能直接改善利润率。中间层是供应安全:2025-2026 年间 AI 芯片持续短缺,等待 Nvidia 交货意味着丢失市场份额。最深层是性能耦合:当芯片架构与模型架构协同设计时——比如为 Transformer 的特定注意力模式优化内存带宽和计算单元——通用 GPU 无论如何优化都无法达到同等效率。这正是 Anthropic 所说的 "co-design hardware and models"。
但全栈策略也有代价。自研芯片锁死了硬件与软件栈的耦合,一旦模型架构出现范式级变化(比如从 Transformer 转向其他架构),专用 ASIC 的灵活性远不如 GPU。这是 Anthropic 坚持多芯片策略的根本原因:自研芯片是优化极致,通用芯片是保险。
目前所有公开信息指向一个结论:Anthropic 的芯片项目仍处于极早期。它尚未决定芯片用途和规格,没有公布代工伙伴和时间表,甚至没有正式的项目代号。但对于一家即将以万亿美元估值上市的公司而言,"我们在做自己的芯片"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就不能再收回去——它设定了一条投资人未来会反复追问的进度条。
接下来可观察的关键变量包括:Anthropic 是否在 IPO 招股书中披露芯片项目的更多细节;三星代工谈判是否转化为正式协议;以及 Clive Chan 的团队能否吸引更多从 Nvidia、Broadcom、Google TPU 团队出走的资深工程师。

